第149章 玎檸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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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玎檸悅耳,菡萏凝華,玎檸,常用來形容玉石撞擊時候所發出的清脆響聲。
    早在後漢年間便有古言稱: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
    放在此處不用多說,無疑是薛檸她爹娘希望兩人都能像玉石那樣。
    極盡美好之餘,亦要不失石之堅韌。
    洞內除卻吳東以外的三人,在聽到薛玎和薛檸這兩個名字之後,便自然而然地聽懂“玎”字寫法。
    甚至還在此基礎上,推斷出了她們爹娘當初給她們取名的用意。
    唯獨吳東一人還在感到奇怪,薛丁?
    好端端的溫婉少女,為何要給她取這麽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怪名字。
    難不成是薛檸爹娘太過偏心,故意給自己撿來的小乞兒取賤名,就像他以前看到的那種說法一樣。
    農村孩子,取賤名,好養活?
    對於在場幾人這些亂七八糟的猜想,薛檸自然不知,她僅是用一種不太平靜的語氣,繼續講述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當年溪神在竹林村民麵前指明要村裏生養的最好,最嬌嫩的童女獻祭給它療傷。
    村民們因為旱災剛開始的時候,或多或少都受過我家餘糧恩惠,因此一開始也沒有想拿我出去獻祭。
    隻不過他們接連帶了好幾個小女孩過去獻給溪神,溪神都不滿意,反倒大發雷霆。
    它說竹林村的村民們膽敢欺騙它,隨便拿個黃土糊成的賤丫頭就想騙過它,它將收回先前賜予竹林村的全部神水。
    我爹娘他們自然不會同意將我交出去,包括我小叔他們,他們寧願渴死,餓死……
    也絕不願意用自己親生女兒,侄女的命來換取一個苟活存世的機會,為此,我們家差點招惹到一村子的豺狼虎豹。
    就連那些每日吃我家糧,喝我家水的家丁,仆從,他們也不例外。
    最後沒辦法,還是我小叔他們提議,讓薛玎代替我去祭溪神,因為自打我爹娘他們收養了薛玎這個沒人要的小乞兒以來……
    我倆的吃穿用度幾乎沒有什麽大差別,光從相貌上看,也都符合溪神的嬌嫩條件。
    但我爹娘他們都是心善之人,說什麽也不願意殘害無辜性命,更何況那是他們從小養到大,早已視為親生女兒的孩子。
    後來……是她主動站出來,說自己要報恩,作為姐姐應該懂事,照顧妹妹……
    見此情形,外加我小叔他們都在不斷勸我爹娘,他們最終也就鬆了口,在憨子嬸的配合下,總算是蒙混過關。
    擔驚受怕的一家人,跟著村民們去往溪邊見溪神,過程很順利,那溪神好似沒有看出什麽異樣,直接就讓她和那王添水掉到了河床底下……
    一家人如釋重負,都以為自己真的蒙混過去了,趕緊回家把井底那個小女孩給用繩子拉上來,準備讓她待在家裏藏段時間。
    等旱災過去,進城文書辦下來,他們就拋開所有仆從,家丁,一家五口搬去城裏。
    嗬嗬嗬……我那積德行善的爹娘,還整日在家裏燒香懺悔,祈求薛玎原諒他們,盼望她來世能真正投個好人家的胎……”
    忽然之間,少女口中發出陣陣輕笑,笑的很開心,開心到她整個身子都顫動不已。
    緊接著,一種與她此刻純真嗓音,完全不符,甚至足以稱得上是大相徑庭的悲憤情感頃刻爆發。
    “什麽狗屁的溪神佛祖啊!全是來害那些該死的積德行善之人,隻有他們最該死!”
    極盡尖銳的啼血嗓音,自眼前少女新娘口中吼出,相較於那般清脆玎檸,倒不如說是玉碎石全。
    潔玉已碎,頑石猶存。
    蘊藏在寥寥數句悲鳴聲中的,既有潔玉無論如何都逃不過碎裂命運的怨恨,更有頑石無論如何都不甘認命的倔強。
    怨恨倔強相交織,碎玉頑石相依存。
    就是這般落在姚名成幾人眼裏,無比衝突,違和,同時又能給予他們心靈極大震撼的尖銳悲鳴聲……
    說出來不怕外人取笑,這的的確確,是她被困在這漆黑井底上百年來的日常情感。
    足足平複了小半刻鍾時間心情,少女身體方才停止劇烈顫抖,能夠完整講出真正獨屬於她現在這副皮囊的後半段故事。
    “薛玎,以及那個叫做王添水的小乞兒,二人在掉入河床的一瞬間便昏了過去。
    再度睜眼醒來,他們就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完全陌生的小房間裏,身上的衣服不知什麽時候也都被人換成了大紅喜服。
    房間看起來很破舊,屋內各種家具擺設更是簡陋的不能再簡陋了。
    唯獨他們各自身上的那件大紅喜服,不僅看起來極為華麗嶄新,甚至摸起來還有種形容不上來的舒服手感。
    兩個小孩子都很害怕,昏暗逼仄的小屋裏麵,除了他們兩個,就隻剩下幾支蠟燭陪伴。
    他們就這樣彼此挨得越來越近。
    不知道過去多久,半睡半醒間的少女聽到屋外動靜,連忙推醒男孩,示意他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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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這樣細致入微的講故事,非常耽誤時間,又或許是意識到此刻聽自己講故事的幾人……
    他們隻不過是故事之外的幾個無知看客罷了,完全沒必要去費勁體會那段“玉碎石存”的舊事。
    少女新娘話鋒一轉,重新開始先前那般粗略敘事,眼神光芒漸漸黯淡下來。
    仿佛也是在講與自己毫無關聯的故事。
    “一群頭戴麵紗的黑衣人出現,領著二人走出房間,去廳堂那拜堂成親。
    成親之前,坐在首位的黑衣人看出不對勁,詢問小女孩姓名,小女孩雖然很害怕,仍然堅持說自己叫薛檸。
    這一回答惹怒了黑衣人們,為首的黑衣人先是責問他身旁同伴。
    隨即準備動用手段恐嚇小女孩,逼她說出自己的真正來曆,說出真正的薛檸在哪裏,小女孩害怕到了極點,卻也嘴硬到了極點。
    無論他們在廳堂裏如何打罵小女孩,甚至是對她用上刑罰,她始終咬牙不鬆口。
    氣急敗壞的黑衣人們隻好使出最後手段,威脅她說要把她全身皮都給扒下來,送到吐蕃去讓人練成法器。
    小女孩此時早已被他們折磨的神誌不清,殘存著最後一口氣,一個念頭……
    她要報恩,她身為姐姐,要保護好妹妹,如果不是薛家人好心收養她,讓她過了這麽多年好日子,她早在十幾年前就該餓死了。
    黑衣人們沒想到她一個這麽小年紀的孩子,竟有如此心性,不免起了利誘念頭。
    他們向小女孩展示了所謂“溪神”神力,並騙她自己是溪神派來的使者,方才所做一切都隻不過是為了考驗她。
    考驗她是否有跟在溪神旁邊侍候的資格,他們之所以想找到薛檸,皆是溪神旨意。
    溪神想讓這對命中注定的童男童女拜堂成親,誕下孩子繼承它之神力,作為日後代替它行走人間的神使首領。
    到時候隻要二人誕下子嗣,它將會給予二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做酬謝。
    同時,它還會賜下源源不斷的神水給周邊村落,到時候她們三個將會成為整片村子的恩人,要什麽有什麽。
    無奈小女孩軟硬不吃,內心始終堅信著眼前這群黑衣人不是什麽好人。
    更不可能告訴他們任何有關妹妹的消息,她以為隻要自己死不鬆口,死不承認自己不是薛檸這件事,他們就拿自己沒辦法。
    哪怕他們跑去薛家要人,薛家人也有足夠時間藏好薛檸……”
    少女話說到這便戛然而止,隻因接下來這段故事,即便是嚐試站在看客角度講述的她,內心仍舊抽痛難止。
    在姚名成等人無言的目光注視下,少女幽幽開口:“然後他們就真的用刀把她皮給扒下來了,整張人皮都被他們用刀給剝下來了……
    為解心頭憤恨,他們還一邊剝皮,一邊給小女孩用藥止血,目的就是讓她時刻保持清醒。
    讓她清醒地看著自己身上皮膚,是如何被人一點一點……給剝下來的,直到剝完整張人皮,他們嫌麻煩,才沒接著用藥止血。
    任由小女孩癱倒在地上,活活流血疼死,再然後……你們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少女話尾聲音已然再度顫抖起來,幾乎是緊咬著牙一個個把字給擠出來,好組成一句完整的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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