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夜。
    池邊一座假山坡上。
    “我說，你能不能別這麽盯著我看啊。”
    言君斂起眉，有些不自在地避開那明晃晃的目光。
    “這裏隻有你，不看你看誰？”
    顏則卿此刻收攏雙足，抱膝坐在這矮石坡上，偏過腦袋，目光理所當然地落在正躺在邊上望星星的言君臉上。
    “可你這眼神讓我很不得勁。”
    “怎麽說？”
    “奇奇怪怪的，就跟幼兒園裏的老師在看小朋友一樣......”言君撇撇嘴，視線一直往別處瞟，卻又忍不住去看身邊人兒。
    顏則卿目光不曾移動，聞言撩過被晚風吹散的發絲，挽至耳後，“你在我眼裏，本來就是小朋友。”
    “我不小。”
    “總之比我小。”
    言君瞅瞅她那篤定的表情，嘴角一翹，“那可未必。”
    “你十八。”顏則卿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我二十八。”最後兩手一合計，兩根蔥白食指交叉疊起，“咱倆中間差了十歲。”
    這認真的一幕，看得言君心裏直汗顏，更是鬱悶得差點頭鐵把重生十年都給說出來。
    最後他嘴唇動了動，故作一番高深道：“看東西不能看表麵，閱曆才是最重要的。”
    “你就是看遍世間所有，也依舊比我小十歲。”顏則卿不慣著他，微笑裏透著不容置疑，“鐵一樣的事實，改不了。”
    這話一出，身為重生者的言君哪裏能服氣？
    當即就擺出‘事實’。
    “鐵也是能融化的。”
    “那也還在。”
    “喝下去。”
    “排出來。”
    “......”
    言君噎住，一臉無語，逮著顏則卿那仿佛絲毫不為外物所動的表情端詳幾眼，還是忍不住道：“你別不是杠精轉世吧。”
    “嗯，‘有人’曾這麽說過。”顏則卿盯著言君，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言君看不懂這一瞬消散的‘內容’，甚至以為是錯覺，隻是咂了咂嘴，調侃道：“嘖，這可真看不出來，好好一姑娘，結果是個杠精來的。”
    “不好嗎？”顏則卿收起目光，抱著雙腿的手緊了緊，“起碼有人常說話。”
    “那倒也是......”言君這次沒反駁，反倒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沉默半晌，忽然又笑道：“沒人說話確實難受，不過挺一挺似乎也能過。”
    他不就這麽過來麽？
    可顏則卿卻不以為然。
    “你是男生，當然能過。”她輕聲說，聲音裏透著一絲幽怨。
    言君吃出點味，不禁挑眉道：“意思你沒人說話就過不下去了唄。”
    “以前行，現在不行了。”
    顏則卿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那種歎息般的語氣，有種像是曆經了什麽而必須為此做出改變的無奈感。
    聽得言君大皺眉頭。
    “為啥？”
    見他追問，顏則卿搖搖頭，“年紀大了，沒人說說話，就總覺活得沒意思。”
    “嘖，年輕著呢，就尋死覓活的。”言君對這種心態不屑一顧。
    難道身邊沒人就不活了？
    開玩笑！
    “是啊，還年輕著呢......”顏則卿又側過目光，微眯起眼，看他那對此不屑的模樣，沉默半晌，忽然露出個狡黠表情，促狹道：“就比你大十歲而已。”
    “不是！你怎麽老提這個？”言君臉上又不好看了。
    顏則卿倒很不以為然，輕輕晃動著腦袋隨意道：“事實就是事實啊。”
    言君瞅她好一會，見其搖頭晃腦自娛自樂的樣子，忽地嘴巴一撇，“切，老女人。”
    顏則卿麵色一怔，瞬間盯向言君，用手指著自己，錯愕且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我老女人？”
    不知是對自己能惹得對方做出這表個情很得意，還是對自己能扳回一局很滿意，總之言君見到顏則卿這個模樣的瞬間，就笑起來。
    “你自己非要強調的啊。”他說著頓了下，又拉長音調補充道：“事實嘛——”
    不過，他眼前的，終究不是那個沒有什麽底氣的顏則卿了，短暫的錯愕過後，便是下顎一抬，如天鵝展示自己脖頸那樣，神態自信，姿態傲然地哼了聲。
    “年紀大點會疼人。”
    聽到這經典的話，言君收回剛剛一瞬間恍惚的目光，輕輕一笑道：“這話騙小孩還差不多。”
    “哦。”顏則卿瞅瞅他，忽地取笑道：“你不就是小孩麽？”
    “不是！”言君瞪起眼，“繞不開了是不。”
    “嗬嗬嗬......”
    顏則卿忽地笑起來，抱著腿的那雙小手輕點，並在一起的秀足也在那一翹一翹的。
    看著不僅賞心悅目，還莫名有些可愛。
    言君瞅了好久沒吭聲。
    直至好一會後，顏則卿漸漸收斂笑意，略有意外又並不意外地問道。
    “怎麽不說話了？”
    言君聽出話裏意思，把目光一挪，眼睛觀天，嘴裏卻淡然道：“我的錯，光看你笑得燦爛，忘記奚落你了。”
    顏則卿聽了也不惱，隻是搖搖頭，“小小少年，真不會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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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嗬嗬。”
    言君笑笑。
    他何止是不會聊天，曾一度連話都不會說，更說不出。
    顏則卿這會不知在想什麽，看了他幾眼，接著秀足一伸人一仰，也躺了下來。
    她就挨在言君邊上，明明裝束一個今一個古，一個黑一個白，年紀也差許多，卻一點也不違和。
    “哦對了。”
    這時言君忽然想到什麽，偏過腦袋問道：“你剛剛看到了對吧？”
    “昂。”
    言君眉頭一皺，“你咋就會昂昂昂的。”
    顏則卿也偏過腦袋，“不行啊？”
    這一刻兩人四目相對，中間相隔的距離近到能聞到對方呼出的氣息，而她那如戀人撒嬌般的語氣，讓言君心跳都止不住失衡。
    直至好一會後，如不曾記起的歲月裏一模一樣，言君依舊率先敗下陣來。
    他挪開目光，佯咳兩聲清了清嗓子，問道：“你也是武者？”
    問是這麽問，但其實言君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這點從對方之前一點也不驚訝的情況就可以看出。
    不過，言君對此也沒多大意外。
    畢竟這般人兒，怎麽看，都不似尋常人。
    “是吧......”顏則卿接著話，答案與言君不謀而合，卻暗含一絲別的東西，緊接著又有點疑惑問道：“有問題嗎？”
    言君繼續問道：“實力如何？”
    顏則卿反問道：“你想幹嘛？”
    “幹......咳，陪我練練手？”言君一本正經，說話間已經坐了起來。
    顏則卿還躺著，聞言偏了偏腦袋，“我一個柔弱女子，你也好意思。”
    “欸——武者哪有柔弱的。”言君才不信這種‘鬼話’，一邊去摸邊上的長槍，一邊催促道：“來吧，我還沒怎麽跟人對戰過呢。”
    其實按理來說，武者好戰，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甚至可以說是常識。
    畢竟常年練武，氣血如湧，長久下來就會誕生出暴戾之氣，又因人而異，或大或小的對心性造成些許影響。
    尤其是年輕時期，血氣方剛的年紀，有了力量自然是想要施展一番，但由於秩序與文明存在，總不能大街上肆意妄為，所以久而久之，比武切磋就成了家常便飯。
    這也算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則，給所有武者一個發泄的通道，所以，一般也沒人會輕易拒絕別人的切磋邀請。
    畢竟輸贏常有，拒戰卻會給人一種懦弱的印象。
    這是絕大多數武者不能接受的。
    當然，如今的言君還並不知曉這一點，但天生自帶的某些東西，卻讓他此刻的心性與這點不謀而合。
    所以他從開口後，就沒想過對方會拒絕。
    然而......
    “真想我跟你切磋啊？”
    見對方用想確定什麽的口吻詢問，言君頓時點頭笑道：“對啊，反正也睡不著。”
    他說著就要起身。
    可顏則卿沒動。
    “那......”
    她忽地眼神輕挑，又上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狐狸般笑容，並用調皮的語氣，細聲說道。
    “你求我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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