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水的寒風裹著熟悉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董遠方的車緩緩駛入房山鄉。
    蜿蜒的鄉道旁，枯黃的蘆葦在風中搖曳，遠處方大哥家的老房子依舊佇立，隻是門前的棗樹已換了新枝。
    推開斑駁的木門，方強正在院裏整理教案，聽見動靜抬頭，鏡片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董叔！”
    他快步迎上來，手掌上還沾著墨水。
    董遠方望著眼前這個與方大哥眉眼相似的青年，恍惚間又看見方誌平站在三尺講台上揮汗如雨的模樣 。
    當年那場意外帶走了這位鄉村教師，卻帶不走他播撒在山裏的教育火種。
    屋內的八仙桌上，方大嫂端出剛烤好的紅薯，熱氣騰騰。
    董遠方仔細詢問方強的近況，得知他主動放棄大城市的機會，回到房山中學任教，董遠方的眼眶微微發熱。
    “方強，工作和生活中，有什麽困難，隨時給我說。”
    他重重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將寫有電話號碼的便簽塞進對方掌心，“房山的孩子，就靠你們這些老師了。”
    離開時，方家人一直送到村口。
    董遠方搖下車窗，看著方強單薄的身影在暮色中漸漸縮小。
    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響裏，他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傳承。
    濟水市區的火鍋店蒸騰著暖意，周濤、高娟和劉玉芹早已等候多時。碰杯時，玻璃相擊的清脆聲中，大家細數著各自的變化。
    周濤的大衣筆挺，已經是人事局副局長的他，說起人事局的工作頭頭是道；
    高娟也調任城關鎮，擔任主管教育的副鎮長，同樣意氣風發；
    唯有劉玉芹略顯憔悴，勝任人大主席的她，並未完全驅散離婚帶來的陰霾。
    “晉鵬還在藏區支邊呢，聽說瘦了一大圈。”
    高娟夾起毛肚的手頓了頓。
    “不過那邊條件艱苦，他能堅持下來，也算真心悔改了。”
    眾人紛紛點頭，火鍋的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表情，卻掩不住眼底的期盼 —— 或許等春來雪融，晉鵬歸來時，這對曾經的夫妻，能重新續寫未完的篇章。
    銅鍋裏的紅油咕嘟作響，周濤舉杯與董遠方相碰，玻璃杯口濺出的酒液在暖黃燈光下泛著琥珀色。
    “遠方，還記得孫婷嗎？”
    他咽下一口酒，喉結滾動的聲響混著鄰桌劃拳聲。
    高娟手肘猛地撞向周濤肋骨，塑料椅在地麵劃出刺耳聲響：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橫了眼這個口無遮攔的老同學，筷子重重夾起一片肥牛，仿佛要把不滿都發泄在食物上。
    董遠方垂眸盯著翻滾的湯底，熱氣模糊了雙眼。
    七八年前的畫麵如碎玻璃般在腦海閃過 ，孫婷轉身時揚起的長發，段鵬摟著她肩膀時挑釁的笑。
    他扯動嘴角露出苦笑，這笑容落在旁人眼裏，倒像是釋然的灑脫。
    “哪有啥，遠方也不是小氣的人。”
    周濤抹了把嘴角，金屬打火機在桌麵敲出噠噠節奏。
    “她現在日子也不好過，段鵬年前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一擼到底，倆人也走到頭了。”
    “一個小街道副主任，被擼了，真是便宜他了。”
    高娟冷笑一聲，滾燙的鴨血在調料碗裏打了個轉，濺起幾點紅油。
    劉玉芹轉動著手裏的飲料杯，杯壁凝出的水珠在木桌上暈開深色痕跡：
    “她有啥不好過的，離開了渣男，以後什麽好的遇不到。”
    火鍋蒸汽翻湧，將眾人的議論攪成模糊的旋渦。
    董遠方默默夾起一筷青菜，看著菜葉在紅湯裏浮沉。
    往事如這鍋中食材，早已被時間熬煮得失去原本模樣，他輕抿一口涼茶，舌尖的苦澀壓下了所有欲言又止。
    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人生軌跡，孫婷當初有自己的選擇，無論好壞，都是她自己選的路。
    時過境遷，路人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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