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的那個夜晚，我並沒有睡。
    我躲藏在陽翟城外南邊十幾裏處的一座廢棄山神廟裏，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物，側耳傾聽著夜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異樣的聲響。
    自從從小石村僥幸脫身後，我就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時刻保持著高度警惕，不敢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這座破廟，也隻是我臨時找到的一個稍微能遮風擋雨的藏身之所。
    夜，異常的寂靜，寂靜得讓人心慌。連平日裏聒噪的蟲鳴都消失了，仿佛整個天地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麽。
    就在子時剛過，那寂靜被驟然打破！先是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幾聲沉悶的、如同悶雷滾過的聲響。
    緊接著，東方、南方、西方……幾乎是同時，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火光，如同毒蛇吐信般，在漆黑的夜幕下次第亮起！
    來了！他們終究還是來了！我的心猛地一沉，衝到破廟門口，向外望去。
    隻見原本沉睡的潁川大地，此刻仿佛被投入了無數火把的熔爐！
    遠處的陽翟城方向，火光衝天，隱約能聽到廝殺呐喊之聲隨風傳來！
    更遠處的長社、陽關方向，同樣是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夜空！
    而在我視線所及的鄉野之間，一個個原本寧靜的村落，此刻也燃起了大火，黑色的濃煙在夜色中翻滾、升騰，如同張牙舞爪的魔鬼！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模糊而狂熱的口號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匯聚成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洪流。
    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兵災或匪患。這是蓄謀已久的、席卷天下的黃巾大起義，在潁川這片土地上，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麵目！
    盡管我早已通過密文得知了他們的計劃，甚至還提前送出了預警，但當這末日般的景象真實地展現在眼前時，那種視覺和心靈上的衝擊，依舊讓我感到一陣陣的戰栗和窒息。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煙火味、血腥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混亂和毀滅的氣息。天亮之後，景象更加慘不忍睹。
    我小心翼翼地離開破廟，沿著崎嶇的山路繼續向西潛行我判斷洛陽方向相對更安全，且官軍主力也應在該方向）。
    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的人間慘劇：被焚毀的村莊，隻剩下殘垣斷壁和冒著餘煙的焦土。
    失去家園的百姓，拖家帶口，麵容呆滯地奔逃在田埂上，哭喊聲、哀嚎聲不絕於耳。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裏去，臉上寫滿了茫然和絕望。
    道路上，不時能看到倒斃的屍體，有穿著黃巾服飾的賊兵，也有穿著官兵服色的士兵，更多的，則是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
    戰爭，從來不會對任何人留情。
    我也遇到過幾股裹著黃頭巾、手持簡陋武器鋤頭、木棍、甚至還有搶來的官兵刀槍）的黃巾隊伍。
    他們大多是麵黃肌瘦的農夫，眼神中既有被煽動起來的狂熱，也有對未來的迷茫和對殺戮的恐懼。
    他們高喊著口號，漫無目的地衝擊著一切他們認為是“壓迫者”象征的東西——官衙、糧倉、地主塢堡……但也常常因為缺乏統一指揮和訓練而顯得混亂不堪。
    我必須極其小心地避開他們。
    一旦被發現，無論我作何解釋，都很可能被當作“官府的走狗”或者“富戶的奸細”而當場殺害。
    在這場席卷一切的洪流麵前，個人的身份和清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這就是亂世。
    這就是戰爭。
    它將所有秩序碾碎，將所有道德拋棄，隻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和最殘酷的弱肉強食。
    我緊了緊懷中那幾片記錄著起義計劃的竹簡——雖然它未能完全阻止這場災難，但至少，它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我看著眼前這片烽火連天的土地，看著那些流離失所、在死亡線上掙紮的百姓，心中那份想要改變這一切的念頭，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和堅定。
    我不能僅僅滿足於做一個預警者。我必須擁有更強的力量，掌握更多的資源，才能在這亂世之中，真正去守護那些我想守護的人，去實現那些我認為正確的道義。
    烽煙，才剛剛燃起。而我的道路，也才剛剛開始。
    我壓低了頭上的頭巾，再次融入了逃難的人流之中，腳步雖然沉重，但方向卻無比清晰——向西，去往那風雲際會的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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