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私下傾談,子明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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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的正式議論告一段落,主公與諸葛亮送魯肅一行至帳外,雙方約定明日再續詳談具體細節,氣氛略顯緩和,但空氣中依舊彌漫著無形的緊張。
    魯肅此行肩負重任,言行舉止無不透著謹慎與老練,方才雖對結盟抗曹表達了傾向,但最終決策權仍在孫權手中,變數猶存。
    看著魯肅準備告辭的身影,我心中一動。
    憶起昔日在襄陽與他初見,雖交淺,卻也能感受到此人胸襟開闊,並非尋常俗吏。
    此刻,若能抓住機會,與他進行一番更深入的私下交流,或許能為後續的江東之行,乃至整個孫劉聯盟的促成,埋下一顆更有分量的種子。
    尤其是,需要讓他意識到,劉備集團內部,除了諸葛孔明之外,還有值得他認真對待、甚至可以進行更深層次合作的力量存在。
    恰好此時,魯肅似乎被帳外微涼的江風吹得精神一振,並未急於登船,而是駐足片刻,目光投向了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麵,似在整理思緒。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我快步上前,對著魯肅拱手,微笑道:
    “子敬先生,方才堂上高論,子明受益匪淺。
    隻是有些淺見,未能盡述,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稍作請教?”
    我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十分謙和。我知道魯肅為人方正,但亦重才情,對於真正有見地的交流,他通常不會拒絕。
    魯肅聞言轉過身,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睿智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人心。
    他或許有些意外,但並未顯露出來,隻是溫和地點了點頭:
    “子明先生客氣了。請。”
    他示意走向旁邊一處相對僻靜、可以遠眺江景的土坡。
    我們並肩而行,離開喧鬧的人群,晚風帶來江水的潮氣,拂麵生涼,也帶來了一絲難得的靜謐。
    隨從被魯肅揮手示意停留在遠處。
    “子敬先生,”
    我斟酌著開口,沒有直接切入戰略,而是從一個更宏觀的角度入手,
    “先生此來,不避艱險,實乃為江東百年大計,亦為天下蒼生,子明深感敬佩。”
    我先是肯定了他此行的意義,拉近心理距離。
    魯肅微微一笑,側頭看向我:
    “子明先生過譽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曹操勢大,非獨豫州之危,亦是江東之憂。肅不過是盡為臣之本分罷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卻也透露出他對抗曹的決心並非僅僅出於使者的任務。
    “先生所言極是。”
    我順著他的話說道,
    “然則,曹操此番南下,其誌真如表麵所見,僅僅是為了追剿我家主公,順勢收取荊襄嗎?”
    我拋出了第一個問題,引導他進行更深層次的思考。
    魯肅目光一閃,顯然,這個問題他也早已思慮過。
    “曹孟德狼顧之相,席卷北方之後,其吞並天下之心,昭然若揭。荊襄乃江東門戶,他豈會淺嚐輒止?”
    “正是如此。”
    我點頭表示讚同,隨即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了幾分,
    “但依子明淺見,曹操此舉,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為急切,也更為冒險。”
    “哦?” 魯肅眉毛微揚,顯出幾分興趣,“子明先生何出此言?”
    “先生請想,”
    我放慢語速,引導著他的思路,
    “官渡一戰,曹操雖勝,亦是慘勝,元氣大傷。
    其後數年征戰,北伐烏桓,雖最終一統北方,但內部矛盾並未完全消弭,新附之地人心未穩,後方並非鐵板一塊。
    按理說,此時最穩妥之策,應是休養生息,穩固內部,徐圖荊、揚。
    但他為何如此迫不及待,不惜動員如此規模的大軍,不顧士卒疲憊、水土不服之險,強行南下?”
    我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留給他思考的空間。
    這些分析,部分基於我對曆史大勢的了解,部分則來自玄鏡台對北方各地情況的持續監控和綜合評估,但我將其包裝成了基於公開信息的合理推斷。
    魯肅沉吟道:
    “或許是因劉景升新喪,荊州無主,他認為此乃天賜良機,欲一鼓作氣拿下?”
    “此為其一。”
    我承認道,
    “但恐怕還有更深層的原因。曹操此人,性多猜忌,亦極度自負。
    官渡之勝,讓他對自己的力量產生了絕對的自信,同時也對任何潛在的威脅,尤其是能夠憑借天險與之抗衡的力量,抱有極大的警惕和盡快鏟除的欲望。
    江東,憑借長江天險,孫氏三代經營,水軍精銳,正是他心中那根最不放心的刺!”
    我加重了語氣:
    “他急於南下,不僅僅是為了荊州,更是為了趁著江東可能還未完全準備好,或者說,趁著我們這些‘外藩’尚未與江東形成穩固聯盟之前,就將戰火燒到長江邊,一舉解決心腹大患!
    他等不及了,他害怕夜長夢多,害怕江東的潛力,害怕孫劉一旦聯合,會重蹈官渡之前袁紹那般貌似強大卻最終分崩離析的覆轍
    ——隻不過這次,失敗的可能是他自己!”
    我的這番分析,著重於解讀曹操的戰略心態和潛在恐懼,這是尋常謀士容易忽略的角度。
    魯肅聽得十分專注,眉頭微蹙,顯然我的話觸動了他。
    “子明先生之見,確有獨到之處。”
    魯肅緩緩點頭,“如此說來,孫劉聯合,不僅是為豫州存續,更是江東自保的唯一屏障了。”
    “正是此理!”
    我趁熱打鐵,
    “而且,時機稍縱即逝!
    如今曹操新得荊州,立足未穩,蔡瑁、張允雖降,但人心不服,內部矛盾必然尖銳。
    加之北方士卒不習水戰,江南氣候濕熱,軍中疫病一起,縱有百萬之眾,亦是土雞瓦狗!
    若錯過此良機,待曹操穩固荊襄,整訓水師,再從容南下,則江東危矣!”
    我特意強調了“疫病”這個詞,這是基於我對南方氣候和大規模人口流動後果的認知,也是玄鏡台重點關注的情報之一,但我隻作為一種可能性提出。
    “天時、地利、人和,曹操皆不占優。此刻聯合,勝算遠比將來要大得多!”
    魯肅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他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更多東西。
    “子明先生對曹軍內部情弊、江南地理氣候,乃至戰機把握,見解竟如此深刻,非同一般。
    不知先生這些判斷,依據何在?”
    他終於問出了試探性的問題。
    我心中微凜,知道這是關鍵時刻。
    我不能暴露玄鏡台,但也不能顯得故弄玄虛。
    我微微一笑,從容應對:
    “子敬先生謬讚了。
    子明不過是平日裏多讀了些史書兵策,留心觀察時局,再加上……
    經曆過一些挫折,對危機的嗅覺比常人靈敏一些罷了。”
    我巧妙地將部分原因歸結於讀書、觀察和個人經曆,半真半假。
    “至於曹軍內部,北方形勢,子明寒門出身,早年在北方亦曾遊曆,略有所聞。
    而荊襄之地,我家主公在此經營數年,子明亦隨侍左右,對本地山川地理、人情世故不敢說精通,卻也略知一二。
    將這些零散信息加以整合分析,便得出些許粗淺推斷,讓先生見笑了。”
    我的回答,既解釋了信息來源遊曆、隨侍劉備),又強調了是“分析推斷”而非直接情報,同時保持了謙遜的態度。
    魯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追問,但他眼神中的那份審視和重視,卻比之前更濃了。
    他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子明先生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和胸襟,實乃豫州之幸,亦是漢室之幸。
    先生方才一番點撥,令肅茅塞頓開。孫劉聯盟,勢在必行,亦刻不容緩!”
    我知道,我的目的達到了。
    這次私下談話,不僅加深了我與魯肅的個人聯係,更重要的是,我在他心中成功塑造了一個獨立於諸葛亮之外、同樣具備深刻戰略洞察力的形象。
    這無疑會增加我在未來江東之行中的分量,甚至可能影響到孫權對我的態度。
    “子敬先生過獎。”
    我再次拱手,
    “子明才疏學淺,所言不過紙上談兵。真正扭轉乾坤,還需仰仗先生回吳之後,斡旋鼎力,促成大計。”
    “子明先生放心,”
    魯肅鄭重地回禮,
    “肅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也期待……將來能與先生有更多切磋交流的機會。”
    他最後這句話,意味深長。
    夜風更涼,江濤拍岸聲隱隱傳來。
    我知道,通往江東的路,已經在我麵前鋪開了一條更為堅實的軌道。
    而魯肅這位關鍵的引路人,對我的認知,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劉備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