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歸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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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宮,德陽殿。
正在處理尚書台呈上來的奏疏的劉宏很煩,確切來說,是很心疼!
在他身前案幾上,堆放著一卷卷批閱好的奏疏,而其中攤開的那卷奏疏乃是一份戰報,一份來自西南巴蜀地區的戰報。
“同樣是邊郡兵,為何雲中郡就不用自己多分心,能獨力將鮮卑擊退,這巴蜀的長吏就...”
說起來,人與人,最忌比較。
雲中郡的戰事很順利,就算封賞些錢糧,也在情理之中。可巴蜀的戰事,自前歲下詔以來,一直都未有什麽進展。
算算時日,不覺已有三年了。
這三年,益州的賦稅和物產,不說送至洛陽,甚至盡數耗費於平叛之中都遠遠不夠,還要朝中調集軍械與糧秣,源源不斷的送至平叛軍隊中去!
想到這裏,劉宏的心肝兒愈發抽痛,每每看到益州送來的奏疏,他都會難受許久。
打仗,最是費錢!
本來因為昨日雲中侯多交了三百金,劉宏還有些愉悅,心情還算不錯。如今看到這裏,他隻覺自己口袋中的財帛和糧秣就像流水一般,緩緩飛向巴蜀,並且越飛越多,沒有盡頭。
有些惱火的將這份戰報丟在一邊,劉宏拿起另外一卷帛書,而後細細的看了起來。
這般過去許久,待劉宏將所有奏疏都處理完,時間已到哺食。隨便對付些許,劉宏便喊上幾個親信宦官,準備去西園看看。
自從開西園賣官以來,這個地方就像一隻下蛋的金雞,能持續的產出大筆財貨以供自己花銷。
至於賣官鬻爵的後果,劉宏也有考慮,但自己貴為天子,而且還這麽年輕,就算生亂,平定就是。隻要洛陽不亂,那他便能高枕無憂。
西園離德陽殿不遠,東宮與靈帝生母董太後居住的太後西宮不過幾十步之隔,從西宮北向,便是西園。
至於從皇後的中宮和掖庭那邊過去,劉宏想了想,還是算了。畢竟過去了,何豔就會迎上前來,死死的黏在自己身旁。
俗話說,同一張臉看久了,就算何豔再有活,他也膩了。
想到何豔,劉宏忽然想起了王美人。
話說,確實有一段時間未見她了。加上這生過孩子的女人,有一種特殊的滋味。想到此中妙處,劉宏因處理奏疏而煩躁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那麽...今晚就點她了...
就在劉宏心猿意馬時,在家宅中的王蒼卻並不好過。
與眾人閑聊許久的王允招呼眾人先回去歇息,他有些話想與王蒼單獨說。
隨著廳門的閉合,屋內沒有點油燭,王允的身影似乎像隱藏在陰影之中,且愈發暗的深沉。
在這般壓抑的情況下,二人沉默許久。
最終,王允起身走到王蒼身前,招呼他帶上坐席來上首案幾旁,二人麵對麵坐下。
與適才的和顏悅色不同,此時的王允麵色平靜,用手指沾了點碗中的水,開始緩緩在案幾上寫了起來,一邊寫,還一邊說。
“你可知,老夫為何幫你父擇一良妻否?”
王蒼本以為是一陣斥責,坐在王允對麵時,他也猜想過,可能最近與宦官貼得太緊,被有心人知道了。
可沒想到,王允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小子不知。”
王允把前頭幾個字寫完,指著最上首的單字說道:“吾祁縣王氏,與同郡晉陽王氏,乃是同祖。區別是,吾祁縣王氏祖為長子,晉陽王氏祖為次子。”
“吾等太原王氏在初時,源自姬姓,也稱姬姓王氏。傳至老夫,已有三十四世。”
說到這裏,王允的神色柔和些許,說道。
“光武帝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時,你之高祖父,即吾之曾祖父,王公諱岱。其有一庶子,即你之曾祖父,為了保全家族,整家被徙至雲中郡。”
“後傳至你,已有四世。老夫與你,尚在五服之中。與你父,更是親近一些。是以,其相中的女子,也就是你母,老夫願傾盡全力幫你父求得一良妻。”
“而我王氏,雖不在黨錮之列,可家風清白。你族父,即吾兄王宏,就是不願與宦官同流而汙而被構陷。”
“可如今,你卻靠著與宦官勾結,驟然間謀得高位!”
“逆子,起來,跪下!”
說到這裏,王允跽坐起身,勃然變色,須發皆張的看著王蒼,那副樣子,哪還有之前的半分和藹,分明想將王蒼生吞進肚腹之中!
見王允這副樣子,王蒼心道:終究是圖窮匕見了。畢竟之前對王允的印象,一直是一個剛正不阿、不附權貴、清白廉潔之人的印象。
可進到了自己家中,又是憐惜杜薇的悲慘身世,又是與自己做媒。這般種種,分明是一副關愛後輩,憐惜世人的老好人形象。與自己所想,大大不符!
略作猶豫,王蒼的臀部從腳後跟離開,將腰肢挺得筆直,跪在了王允身前。
“你可知你父為何會為你取名為蒼?又知你之字,來源於何處?”
王蒼搖了搖頭,口稱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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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不慌不忙的站起身來,來到王蒼近前,緩緩開口道:“你之名與字,皆是子固寫信與老夫所求。你家雖搬遷至雲中,可族譜上,仍有你父與你的名字。”
“‘蒼’之一字,天也。‘羽’之一字,鳥生羽毛也。人無羽,如何能飛?是以,鳥有羽而飛,人有羽,亦能飛也。”
“雲中王氏支脈,嫡係傳至你這一代,隻剩你與王霜。你若斷了血食,如何能對得起你父對你的殷切期待?!”
說到這裏,王允的神色柔和些許,目光炯炯的看向王蒼,叮囑道:“朝堂中,盡是表裏不一、爾虞我詐之人。你還年輕,貿然踏入,太易深陷其中。說不得,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亦未可知也。”
“如若與先前的兩次黨錮一般,輕則丟官喪命,重則連累全族。老夫不管你與宦官有何淵源,日後,這些牽扯,盡數斷掉!切記!彼輩想要的,不止是財帛那麽簡單。”
“你既然被今上欽點為羽林郎,那進到禁中後,要多聽少說,多看少動,不要摻和宦黨與士人之間的任何事宜。”
“待到你任羽林郎期滿,外放至州郡,做一縣令長,或是為一兩千石,亦無不可。”
見王允將這一番洋洋灑灑的話說完,王蒼默然。
對於王允這種極其痛恨宦官,又有誌掃清天下,做一純臣的人,能對他說出這麽一番話出來,確實極為不易。
自家阿翁與阿母在雲中時,亦曾與王允適才說過的話一般無二,不能在他這一代斷了血食!
自己活著,似乎並不是單單為了自己一人而活。
自己身上,擔負的不僅僅是雲中王氏的列祖列宗,還有自己的幼妹,還有僑兒,還有王延壽、高寶、高良、典韋、荀攸等傾心追隨自己的文臣武將。
他們追隨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個人魅力,還是因為自己年紀輕輕,便立下軍功,以此封侯。
他們想要的,亦是如自己這般。希冀自己一人得道,他們盡數能雞犬升天。
加上王蒼知道,距離張角起事的時間不遠了。
隻不過,對於王允的殷切囑托,王蒼在心暗自說了句抱歉。
未來外放州郡時,離不開宦官的幫助。自己想要在皇宮內立足,也不能與宦官交惡或者不聞不問。
畢竟,自己的前期投入,實在是太大了!
想到此處,王蒼緩緩拜倒於地,高聲呼喊道:“族父所言,蒼銘記在心,日後不敢相忘!”
見王蒼似是聽進去了,王允大為寬慰。眼角餘光發現廳內的暗影處,似乎動了動。
那裏緩緩浮現出兩個年輕的身影,看那樣子,就像族弟與其妻柳蘋一般。它們的臉上,展露出一抹笑顏,還和自己點了點頭。
伴隨著王允的眼角被水霧模糊些許,它們又消失不見,好似一切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眼睛微紅的王允看向王蒼,發現他盡管拜倒在地,身形蜷縮,卻掩蓋不住那寬大的身形。想來應是此子日日操練不息,勤加打熬的成果,要不然也不能以軍功封侯。
緩緩將這位家族後進扶起,王允跪坐在他身旁,指著案幾上快要消散不見的水漬,說道。
“伯羽,苦了你了,也苦了徙至雲中的族人了。”
“老夫問你,可願將家族遷回祁縣,帶著族人回到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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