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心情低落，下棋也心不在焉。
    “……是我無能，令父皇失望之餘，還讓母後累得傷心。
    父皇說吾，任人唯親，隻知道感情用事，或許，吾真的不適合做太子吧。”
    崔琢看著眼前棋盤，不由歎氣。
    太子棋藝不錯，步步穩妥，不似那般激進銳利，隻是你若輕視了他，就會被溫和地蠶食。
    這也是崔琢為什麽覺得他還能當太子的原因。
    有不少缺點，但並非無藥可救。
    “殿下無心下棋，那我也和殿下聊聊別的。”
    崔琢看著他，“朝臣們說殿下任人唯親，所言不虛。”
    太子茫然看向她。
    “但是朝堂之上，誰人不是如此？”
    崔琢一字一句，語氣平淡，
    “世家安排子弟一個接一個入仕，名士大儒也舉薦自己派係的弟子。
    朝臣費勁力氣給自己不成器的孩子的謀一個職位，王侯努力把爵位傳承下去……
    所謂任人唯親，也不過是人之常情。”
    還沒人這麽和他說過，太子不由瞪大雙眼。
    他正欲開口，崔琢打斷道，
    “但是儲君之位，萬眾矚目，殿下所用之人，自身也得擔得住才行。
    為臣子，無才無能，就是罪。他們無能，便是旁人攻擊殿下最好的把柄。”
    其實為君主，不需要你文武兼備，聰慧過人。
    你隻要把合適的人，安排到合適的位置上，朝堂，天下，自然會順利運轉。
    當今陛下，不也是如此才從草根，登上帝位的嘛。
    太子似懂非懂，崔琢繼續道，
    “比如儲妃的堂兄孫勝，武藝欠佳，貪財好色。
    東宮侍衛統領也算是東宮門戶之職，大臣出出入入，怎能讓他敗壞殿下形象？殿下隨意找個不見人的虛職，打發了就是了。”
    太子猶豫著點頭，他本也想著隻是個光鮮的位置，不妨礙什麽，可也確實，是有損東宮的門戶形象。
    “還有樓太傅，他作為殿下的左膀右臂，年歲已高，卻還如此操勞。”
    “可是樓太傅兩個兒子也能力平平，父皇不打算用他們……”
    “樓家二房不是還有個長子樓犇嗎？之前還獻過馮翊郡地圖，怎麽，淩將軍不曾向殿下舉薦？”
    淩不疑還真沒舉薦。
    “子晟許是忘記了，那吾便提拔他來。”
    崔琢按下心中一閃而過的疑慮，“還有眼前的，王家事。”
    她看著太子，示意他說。
    太子眨了幾下眼睛，試探著開口，“王家父子能力不足，當不起車騎將軍位置，也給他們安排到不起眼的虛職上？”
    崔琢歎氣，
    “殿下，文修君能聯合小乾安王鑄幣，王隆剿匪能被活捉，王淳當著車騎將軍也幫不上殿下一點，笨嘴拙舌，在朝堂上罵架都指望不上。
    王家不僅沒用，還極能惹禍，殿下此次若果斷些罷了他們官職，王家還有食邑田產，遠離都城，反而能安穩過活。
    可若殿下非要留他們，不僅王家性命家產不保，也隻會讓陛下失望透頂，皇後傷心擔憂，臣子心寒，儲位動蕩！”
    所謂不求你有用，隻求你別拖後腿，說的可不就是王家。
    太子心中一震。
    他自以為仁慈之舉，原來隻會害人害己……
    “……吾知道了”
    太子堅定心中想法，“吾這就去拜見父皇，先救回大軍，再罷免王家！”
    崔琢滿意，“還有？”
    太子一笑，“吾當然沒忘，換掉孫勝，提拔樓犇，其他人也是，無能的打發出去安穩，有能的放到重要位置，發揮作用。”
    他眼中清澈明然，“今日聽阿麟一言，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他俯身就要拜謝，“多謝將軍教我”
    “哎哎哎”
    崔琢趕忙拉起他，
    “我可沒教殿下什麽，我隻是和殿下下了盤棋，僅此而已啊。
    殿下記得，莫要與他人說，是我如此告訴你。另外，此時天色還早，殿下記得入夜再去尋陛下。”
    前一個還能理解，容易被當成靶子針對，可後一個，是為什麽？
    崔琢迎上他疑惑的目光，嘿嘿一笑，
    “我們武將喜歡搞夜襲，就是因為入夜後，人就會放鬆許多，殿下那時去，自然更容易讓陛下感慨動容。”
    小小心理戰術罷了。
    —————
    —————
    “啪！”
    文帝把手中奏折扔出去，“這幫朝臣，朕尚未示意，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易儲，狼子野心昭昭！”
    曹成笑著撿起竹卷，“陛下息怒，朝臣們，不過是猜測陛下的喜惡，迎合聖意罷了”
    文帝眼睛一瞪，“朕的孩兒，能否擔當重任，還輪不到他們來置喙！”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殿外恰巧傳來通報。
    文帝哼笑一聲，
    “你說這個孩兒，總算現在知道著急了，讓他進來”
    太子走進殿內，身形挺拔，禮數周到，“兒臣叩見父皇——”
    文帝看他眼神清亮，眉目舒展，心中不由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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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身吧，深夜來此，可是有什麽話，想要對朕說？”
    太子禮畢，端坐於文帝案前。
    “父皇，兒臣深夜睡不著，想與父皇下一盤棋。”
    文帝眉毛一挑，倒是出乎意料，“哎呦，好好好”
    他起身，讓宮侍換上起案。
    “說起來，你與朕，也是許久不曾手談了……
    哎，記得你當初剛學對弈之時，坐都坐不住，動來動去的，朕恨不得，把你就粘在這個棋案旁！”
    文帝憶起往事，高興的連連比劃。
    當初那個小小的孩童，也長成了一個如此高大的兒郎啊。
    崔琢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太子是文帝第一個孩子，一直帶在身邊親自教養，自己一登基，就立他為太子。
    感情之深，不用多言。
    崔琢到都城也快半年，觀察比較差不多也夠了。
    三皇子頭腦清醒，才能過人，看起來不錯。
    但是也意味他更傾向於自己獨斷。
    而且他心思縝密，難免多疑，崔琢想和他君臣相知，難如登天。
    還有二人本身班底。
    太子這裏王家不說，孫家也勢弱，樓家後繼無力，宣氏也無人。
    就像一棟寬敞地段好，但是裝修差，無人打理的宅子。
    雖然不知道淩不疑怎麽想的，讓太子到如此田地。
    但是這正是適合崔琢的位置。
    重新打算裝修一番，她就能把這大宅經營起來，握在手中。
    而三皇子，恰恰相反。
    小越侯心機深沉，三皇子又和越氏牽扯極深，崔琢落不到好。
    而且他名不正言不順，崔琢若支持他，就是明目張膽和文帝對著幹。
    所以盡管崔琢還不打算公開在朝堂上表明支持太子。
    但是心中，其實已經有了打算，提點太子兩句，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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