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棗與胡伯娘走了個麵對麵，笑嘻嘻問她：
    “伯娘，豬圈那邊怎麽樣啊？”
    老婦人麵帶懊惱悲傷，垂著眼皮說道：
    “唉……我就不該去，災星一個，何苦去害畜牲哦！”
    擦肩而過，留下丁小棗在原地打了個噴嚏。
    “這老婦人，念叨個甚啊？”
    掛心小豬崽，黑丫頭抱緊自己肩膀往豬圈走去。雨神好像舍不得似的，這會兒的雨絲還趕不上霧氣大，完全不影響在外行走。
    春雨裏出生的小豬，如果是活的該有多好啊！莫蒼和鄧寶此時全都在豬圈裏，這倆不是第一次共事。反而是外邊站著的絮兒和孟長義幫不上什麽忙。
    丁小棗先感受到此處氣氛壓抑，而後才看到扔在一邊的小豬。少女張了張嘴，識趣地什麽都沒問，拍了拍身側好姐妹的肩頭。
    在漫長等待中，母豬共生下八隻小豬，然而活著的隻有半數。粉白的小豬體弱毛稀，遠看像是扒了皮的兔子。肚皮上的臍帶血跡未幹，睜不開眼睛的小豬已經自己學著去拱奶。
    周圍不斷傳來歎息，能生八隻崽的豬，放在誰家都是福氣。隻是眾人心裏止不住遺憾呀，終究沒能保下所有。
    過後莫蒼對孟長義和絮兒說起自己的猜測，應該是回山的路上顛簸驚嚇，導致有幾隻胎死腹中。
    雞也好，豬也罷，損失的無可挽回，好在不算白忙活，接下來好好飼養，總有翻身那一日，就像種地一樣。
    一整日泡在春寒中，絮兒覺得自己從裏到外快要涼透了。豬圈情況穩定後，匆匆跑向灶房去找熱湯祛寒。
    孟長義追在身後，打算找個機會讓她擠一點豬奶給小囡。
    巧織遠遠看見他們倆，趕緊擺手讓耿秋熱鍋。
    從盤龍寨搜刮來的糧食已經見底，野菜剛冒頭。巧織像個掌家娘子般，沒舍得動用野豆子，眼下常吃的多是橡子麵。這東西不適合久煮，全村隻有絮兒他們幾個沒吃東西，再等不來人，她端碗送一趟也行，就是那邊味道不太好。
    按照人頭，抓上四把多一捏的橡子麵，均勻撒進沸騰的鍋中。絮兒進來時，恰好菜糊糊煮熟。巧織和耿秋一起動手，給幾人手裏塞進滿滿一大碗。
    “絮兒，趁熱喝，小心燙。”
    耿秋憨憨說道：
    “話都讓你說了，你讓他們緩一緩。”
    微弱燈火中，隻有絮兒臉色發白。
    一碗熱湯下肚，猶如三魂七魄歸位。孟長義適時開口：
    “絮兒，明早去豬圈擠一點奶喂給小囡試試吧？”
    雖是問詢，但灶房裏的幾人都聽得出，軍頭說得肯定極了。
    巧織瞪大眼睛去看絮兒的反應。身上夾著潮氣的姑娘看孟長義的眼神很不善啊。怎麽說呢，生氣？不解？還有點埋怨吧？也可能是擔心呢。
    鄧寶起身去洗碗，莫蒼想開口，被鄧寶一把拉走止住話頭。巧織左右看看，問道：
    “孟大哥，你不是說笑的吧？”
    絮兒知道他是認真的，不過豬奶，能行麽？
    “姓孟的，之前小囡能喝下去的，該不會是野豬的奶水吧？”
    小姑娘半眯著眼睛問他，孟長義抬手撓了撓耳後根，怎麽有點心虛呢？
    軍頭眨巴一下眼，眼神躲閃，睫毛的扇動顯示他的小心翼翼。
    巧織捂上自己的嘴巴，耿秋幾個對自家軍頭投去欽佩的目光，絮兒眉毛一高一低，看樣子是想說教，不過脫口而出的卻讓另幾人意外。
    “你沒受傷吧？”
    深山裏的野豬成群出沒，能是什麽好惹的東西？他怎麽敢的？竟然找野豬擠奶？！絮兒都不敢想，他一個人在野豬群裏怎麽做到的。
    孟長義濃密黑直的睫毛遮住大半眼眸，眼裏隻有絮兒一人。她這個神色，這個語氣，怎麽比剛才的苦菜糊湯還燙？
    絮兒有些無措，他可以對小囡好，但是自己涉險，僅僅為她找一口吃的，這、這對嗎？
    他究竟是為了小囡，還是因為現在她養了小囡，所以想盡辦法？
    絮兒短短一瞬胡思亂想，難以控製地捶了孟長義一拳。追問他道：
    “聾了還是啞了？到底受傷沒有？”
    孟長義舔舔唇，喉結滾動時略顯滯澀。
    “沒……”
    小姑娘眼睛瞪圓，孟長義立即改口：
    “輕傷，真的，早好了！”
    旁邊好幾個礙眼的正看戲呢，姑奶奶欸，不管你要做甚，好歹換個沒人地方吧？給我留點臉麵啊。
    孟長義心裏祈禱著，眼神中不自覺帶出情緒，絮兒猛然冷靜下來。
    向來遇事靜心分析的她，不該這麽小女兒姿態。真是的，剛才怎麽能做出那副模樣！
    “孟大哥的情份，我先替小囡記著。至於豬奶，明早我自會想辦法取一點試試。時辰不早，我和巧織先回去歇下了。”
    灶房少了兩個妙齡女子，男人們的揶揄從四麵撲向孟長義。
    鄧寶：“嘶～軍頭啊，英勇啊～”
    莫蒼：“想不到，著實想不到，打不過雲九，怎麽在野豬群裏偷的奶水呢？”
    耿秋：“軍頭，跟兄弟們藏私是吧？”
    孟長義後背靠著柱子，任憑如何冷臉嗬斥，那三個鼻涕一樣的臭小子就是不肯放過他。
    村中有一條石頭鋪成的小路，雨雪之後極大地方便眾人行走。絮兒在前匆匆且淩亂，巧織在後悠悠亦了然。
    陳巧織沒有多打聽，隻是心裏更希望絮兒與七哥是那雙最後相守的人。七哥人好，絮兒能幹，原來真的能緣在眼前，走著走著就無份啊。
    絮兒一路將雜念清除幹淨，焦急的是自己那個傻閨女。一整天沒管，也不知她哭鬧沒有。當時還是想得太簡單了，養個孩子跟照顧羅鍋爺爺並不一樣。
    南邊棚屋中，女人們在逗著孩子笑，絮兒停頓在門口，有一瞬間很羨慕小囡，萬事不知，有那麽多人關愛她。不像她的酸苦年少，充滿提防躲避。
    丁小棗見兩個小姐妹回來，一雙圓眼亮得冒綠光，都是老相識了，絮兒和巧織都懶得猜，這小黑丫頭一定是惦記上那幾隻死掉的小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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