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年11月末的緬甸戰場，冰冷的月光映照在孟關平原上幹裂的土地。
    第三十三師團指揮部所在的竹木搭建的掩體內，電風扇徒勞地攪動著混雜著火藥味的空氣。
    參謀們攥著電報的指節發白，無線電裏斷續傳來213、214聯隊急促的呼救信號，像鈍刀般割裂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報告！牟田口司令官的命令電報！"通訊官的吼聲驚飛了屋簷下的幾隻飛鳥。
    河邊正三中將猛然起身，因為起的匆忙，隨身攜帶的軍刀磕在檀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位曾在金陵戰役中率部突襲中華門、獲得的勳章都可以掛滿胸前的，老兵此刻麵色慘白，他展開電文的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那是用昭和天皇禦批字體謄寫的撤退令。
    "立刻放棄213、214聯隊，全軍向密支那方向撤退。"
    電文末尾加蓋的朱紅印章刺痛著河邊正三的眼球。
    他想起三天前與兩個聯隊長的意氣風發的對話。
    當時宮本大佐站在他的身旁："師團長，我們將一直進攻，直至擊敗所有的支那人，玉碎的軍旗我們會裹在身上衝進支那的陣地。"
    如今僅僅兩天時間，此刻這兩支精銳部隊正被支那軍的鋼鐵洪流圍困在馬高，無線電裏此起彼伏的爆炸聲仿佛穿透了千裏之外的電波。
    "這是天皇陛下對帝國軍人的考驗！"參謀長武鶴大佐突然暴起，軍帽被掀落在地。
    這個畢業於陸軍大學的科班軍官漲紅了臉，脖頸青筋暴起：“三日前您親口承諾大日本帝國的軍隊永遠不會被舍棄！現在要讓兩個聯隊的軍旗淪為支那的戰利品？讓陣亡將士的家屬收到"全員玉碎"的電報？”
    會議室陷入死寂，懸掛在梁上的銅質煤油燈劇烈搖晃，將扭曲的人影投射在牆上泛黃的緬甸地圖上。
    那些用紅藍鉛筆標注的進攻路線，此刻正被參謀們的指節按出深深的凹痕，窗外突然傳來榴彈炮的悶響，氣浪掀翻了桌角的茶碗，滾燙的茶水在作戰日誌上洇開刺目的紅漬。
    "武鶴君！"渡邊大佐突然開口，這個素來以冷峻著稱的聯隊長此刻聲音沙啞得可怕。
    他解開軍裝領口的銅扣，露出鎖骨下方被鮮血染紅的繃帶：“這是我白天親自帶著216聯隊試著打通包圍圈”
    “看見自己的部下他們用最後的炮彈打爆了支那坦克履帶，可現在我們的炮兵聯隊連十門重炮都湊不齊，甚至連炮彈都不多了——你要我們拿什麽救援？”
    河邊的目光掃過牆上密密麻麻的記錄表，那是每天清晨由通信兵用紅筆劃出的死亡刻度。
    當他看到213、214聯隊今日陣亡1123人的記錄時，突然仿佛看到了那些陣亡士兵妻子帶著幼子站在連屍體都沒有的丈夫墓前哭泣。
    “他們連裹屍布都沒有了！”武鶴大佐突然說出這句話，會議室後方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渡邊抓起電報衝到窗前，月光透過電報紙上的鋼筆批注在地麵投下巨大的陰影：
    “你看牟田口閣下的手令！他甚至沒給我們留下調整部署的時間！”泛黃的紙上，"即刻執行"四個字被朱砂筆重重圈起，旁邊是潦草的鉛筆批注："若延誤戰機，全體參謀切腹謝罪。"
    河邊正三的太陽穴突突跳動，他忽然抓起軍刀走到沙盤前。
    代表己方部隊的藍色旗子被支那紅色浪潮擠壓在西南角，213、214聯隊的微小標誌正被逐漸淹沒。
    “如果現在不撤退...”他的軍刀突然折斷在沙盤中，金屬斷裂聲驚醒了呆滯的眾人，“三十三師團就會有可能成為大日本陸軍史上首個被全殲的師團！不過我們還可以再試一次！”
    沉默在灼熱的空氣中凝結成實質，牆角的電報機仍在滴滴答答作響。
    那是幸存的213聯隊發來的最後坐標——他們用明語呼叫：“聯隊將發起最後玉碎攻擊倒計時。”
    河邊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想起東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時，教官曾說：“武士道不是剖腹的刀具，而是背負榮譽活下去的信念。”
    “給牟田口司令官回電！”河邊的聲音突然平靜得可怕，他抓起電報稿紙時，指甲在桌麵刮出刺耳的聲響。
    “第33師團請求遲滯撤退，願以全部炮火掩護包圍圈中的帝國勇士突圍。”
    武鶴震驚地轉身，看見中將撫摸著軍裝左胸的菊紋徽章，那是天皇親授的榮譽象征。
    渡邊與其他軍官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麵前隊的師團長，不過心中又不自覺的鬆了口氣。
    戰鬥吧！哪怕全體玉碎！也好過夾著尾巴背負著拋棄戰友逃跑的罵名！
    當電報員顫抖著發送完最後一份呼叫時，血紅的月光正將馬高的天空染成血色。
    河邊的目光掠過牆上陣亡官兵的名單，突然輕聲哼起了《步兵的本領》——這是每個日軍士兵出征前都要學唱的軍歌。
    武鶴注意到，中將的軍靴在地板上留下了兩道平行的濕痕，那是他強忍淚水時滑落的汗與淚的痕跡。
    幾十公裏外的包圍圈中，213、214聯隊的最後3219名官兵正用刺刀在岩壁上刻下"武運長久"。
    當軍官脫去上身的軍服，將印有衛生巾標記的布帶紮在腦袋上時，有人突然吹響了最後的軍號，悠長的號聲驚起了成群的禿鷲，它們盤旋在硝煙彌漫的山穀上空，羽翼遮蔽了血紅的月亮！
    “板載！板載！”
    震天動地的呼喊聲響徹這個森林邊緣，一大群如同黑夜中的孤魂野鬼一般的日軍，踏著被血月映紅的土地，向著南方突進！
    宮本揮舞著武士刀衝在隊伍的最前麵，一條胳膊被繃帶纏繞著，因為不斷的揮舞搖動，血液已經重新染紅了繃帶！
    可沒有人在意，所有人嘴裏發出野獸般的嘶鳴，向著第一步兵旅的阻擊陣地發起萬歲衝鋒！
    “咚咚咚”十幾發照明彈慢慢從地平線生起，慘白的光線映照整片戰場前沿。
    在照明彈的光亮下，陣地前方無數道身影在奔跑嘶吼！
    “射擊！射擊！”
    隨著軍官的高呼！上百挺機槍霎那間噴射出一道道火舌，曳光彈拖著絢麗的色彩，如同黑夜中的小精靈，不停的竄來竄去！
    帶著死神的擁抱，將那些高喊著“板載”的日軍士兵送回他們的天照大嬸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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