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完紙錢，丁曉峰站起身，靜靜地看著嚎啕大哭的丁曉麗和徐新明，他覺得這事兒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荒誕感。自己內心感受到的是悲哀，卻沒有一滴淚水。他們感受到的是什麽呢？居然能把自己哭得像是要隨時斷氣一樣，表演逼真得足以令人信服，她真是一個孝順的好孩子啊。這樣的人才，沒去國際電影節拿個影帝影後真是屈才了。
    哭了一會兒，丁曉麗和徐新明收了神通，臉上眼淚鼻涕一大把，真是讓丁曉峰大開眼界。
    “丁曉麗，我很好奇，你是真的傷心嗎？這眼淚鼻涕是從哪裏來的。”丁曉峰忍不住問道。
    丁曉麗哽咽道：“我爹死了，難道我不應該傷心嗎？倒是你這個逆子，居然一滴眼淚都沒有，真是白眼狼，白把你養這麽大了，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是啊是啊，我的良心確實是被狗吃了。可我真的哭不出來，人總是要死的，他會死，我們一樣要死，所以我一點都不傷心。你要是真的想孝敬他，也很容易，火葬費和骨灰盒這些雜費加起來，總共三千五。殯儀館等著交錢呢，你把這個錢出了，別的就不用再出錢了。”丁曉峰冷冷地看著丁曉麗，他現在都有點開始佩服她了，真是能裝啊。
    “憑啥讓我出錢，你是他兒子，這個錢本來就應該你來出。”一談到錢，丁曉麗就不淡定了，讓她出錢，門都沒有啊。
    丁曉峰嗤笑道：“你一個子都不想花，卻把自己都快哭死了，我看著都快相信你是真的傷心了。我真的很佩服你，你應該去當演員，絕對能拿影後。”
    “你什麽意思？我爹死了，難道我不傷心嗎？”丁曉麗再次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神情異常激動。
    丁曉峰輕蔑地笑了：“的確應該傷心，可你拿走你爹媽棺材本的時候怎麽不傷心？讓你買個骨灰盒你都不願意，怎麽證明你是傷心的？你告訴我，你用什麽表達你的誠意？哭兩嗓子就能讓殯儀館把一切費用全免了，那我肯定哭得比你還傷心難過。我會把自己哭得暈死過去，拿頭撞牆，滿頭的包，渾身都是血。三千五啊，這個錢也太好掙了。”
    “二狗，你這是啥話啊。我們家裏窮，拿不出錢來，隻能用這種方式表達對老人家的感情。你這陰陽怪氣的挖苦我們，實在不應該，讓我們很傷心。”徐新明尷尬地說道，倒是比丁曉麗會說人話。
    丁曉峰冷笑了一聲，不屑地說道：“如果是真心的，那我會很感動，亡者在天之靈也能感受到。可你們這分明是虛情假意，表演得這麽賣力是給我看的嗎？與其這樣，還不如真實點，我也不會怪你們。表演得這麽賣力氣，我不僅不會感動，反而覺得很惡心。你們也不是毫無能力的人，但是心思明顯都用錯了地方。”
    徐新明和丁曉麗不說話了，不知所措，他們現在已經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對的，才能讓丁曉峰滿意。越是急於表現，越是適得其反。他們不懂什麽是真情實意，這是他們本能的生存習慣和手段。
    “走吧，回去吧。今天守一天一夜的靈，明天一早就埋人了。入土為安，我們也省了一樁心事。丁家溝我是不願意再回來了，你們其實也沒有來的必要，那個鬼地方實在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了。”丁曉峰很蕭索，捧著骨灰盒很蕭索地離開，坐進了王忠開來的車裏。
    徐新明和丁曉麗是騎著摩托車來的，跟在轎車後麵離開殯儀館，一路疾馳，前往丁家溝。
    回到丁家溝，靈堂裏已經坐滿了人，有不少人是許半天雇來職業的哭喪班子，還有一些是與丁曉峰家沾親帶故的親朋故舊。這些人丁曉峰是一個都沒通知，原本就沒指望他們會來，也不知道誰告訴他們的，一個個的居然也都來了。
    看到這些人，丁曉峰心裏暗笑，原來社會輿論不僅對自己有壓力，對他們同樣有壓力。他很清楚，如果不是丁曉峰現在發達了，手頭有幾個錢，這種事他們壓根不會來，隻會躲得遠遠的躲在一旁看熱鬧。
    他們來了，丁曉峰自然就欠下他們一份人情，以後他們家出了這種事，會理所當然要求丁曉峰出麵。當然，前提是你得帶著錢來，還得給他們捧場。世俗社會的社交裏麵，處處都透露出精明和算計，本質上都是交易。
    所以丁曉峰越發確定，壓根不用逐一報喪，更不用上門跪請，隻要你有錢，他們主動會往你身上撲，一副賤兮兮的樣子。真要是跪請他們，反而容易把他們捧起來，端個臭架子自己不願意下來。
    捧著骨灰盒進入靈堂，把骨灰盒放在桌子上，丁曉峰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正眼都沒看這些捧場的親戚一眼，搞得這些人很沒麵子。很多人本來還想端個架子證明自己的價值，沒想到別人壓根不鳥自己，很是尷尬，有人想拂袖而去，可是走了這趟就白跑了，那不是虧了嗎。
    “曉峰，你要在靈堂前跪下，上三炷香，然後在一邊跪謝，一直到明天把人埋了才算完。隻要有人來上香你就得一直跪著。這是老規矩。”許半天上前給丁曉峰說道。
    “我為什麽要跪？這什麽狗屁的老規矩，他丁茂才對我沒有那麽大的恩德，為了你們眼中所謂的盡孝，難道還要讓我為他去陪葬嗎？”丁曉峰反問了一句。
    許半天支吾道：“他是你爹，百善孝為先。”
    “那他為啥什麽事都不為我著想？他這輩子給我做過什麽？連死都死的這麽窩囊，人死了還要我給他擦屁股。辦個白事就是好幾萬，你們以為這錢都是大風刮來的嗎？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孝子，為什麽要做給別人看？”丁曉峰又反問了一句，把許半天搞得不知怎麽回話了。
    其他人都感覺丁曉峰太過分了，紛紛指責議論起來，一個個像是要把這個不孝子生吃了。
    “我知道你們怎麽想的，我還告訴你們，我不是什麽孝子，誰都休想別把我架起來。我回來埋人，是盡我的本分，不是做給誰來看的。人都死了，這些鳥規矩有什麽用。活著的時候也沒見誰待見過他，拿著錢都不會花，人活得都這麽窩囊，死了就了不起了？如果非要逼著我孝順，那我現在一頭撞死在這裏，辦喪事的錢你們替我出。真要想跟我要，追到陰曹地府來討債。”
    丁曉峰心裏的不平衡再次發作，狗屁不是的地方，還他媽這麽窮講究，活著的人難道都要給死人去陪葬才能證明孝心嗎？八輩子貧農，一輩子活得不如狗，還有這種帝王般讓人陪葬的風俗，真他媽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