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鵲淚痕

字數:2831   加入書籤

A+A-


    鵲淚痕
    修複院的日光燈管在雨夜裏泛著青白。
    顧清歡握著熱熔刀的手忽然一顫,明代婚書上的"周"字被燙出焦痕。琉璃珠在恒溫箱裏發出蜂鳴,她轉頭看見林見深倚著門框,玄色襯衫領口微敞,鎖骨處的創可貼滲著新鮮血漬。
    "顧老師還不下班?"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三十年陳釀的香氣混著雨氣漫進來。這是三日前從喜鵲橋墩挖出的女兒紅,封泥上還沾著嘉靖年間的淤泥。
    顧清歡正要開口,窗外驚雷突然劈亮他眉眼。五百年前沉潭時的窒息感洶湧而至,她踉蹌扶住工作台,打翻的試劑將婚書上的"周慕雲"三個字染成血紅。
    "當心!"
    林見深攬住她後腰的瞬間,恒溫箱突然爆出強光。琉璃珠在防護罩內瘋狂旋轉,封存五百年的銀簪殘片竟穿透玻璃,直刺他滲血的鎖骨。
    劇痛撕裂皮肉的刹那,無數記憶碎片奔湧而來——
    萬曆九年的春雨裏,繡娘將繈褓係上漕船;崇禎十五年的枯井中,嫁衣女子攥著銅鏡殘片;順治二年的火焰裏,嬰孩腕間尼龍絲泛著血光......最後定格在蘇州城隍廟前,玄衣少年割斷青絲時滾落的血珠。
    "含煙..."林見深喉間溢出的古語驚落滿室寂靜。他指腹撫上顧清歡眼角的淚痣,那裏正泛起五百年前沉潭時的朱砂色。
    修複院的老座鍾突然敲響戌時三刻。
    顧清歡的銀鐲應聲碎裂,內側"柳"字化作齏粉飄散。前世記憶如決堤洪水席卷而來——祠堂藤條抽在背脊的灼痛、柴房草垛間的沉水香、潭水漫過口鼻時緊扣的十指......
    "明遠..."她哽咽著觸碰他鎖骨傷痕,那裏已浮現出淡青的鯉紋,"那壇女兒紅...你埋了整整十三年..."
    林見深突然將她抵在文物櫃前,明代銅鏡映出兩人重疊的身影。他染血的指尖探入她發間,扯落的銀簪與五百年前沉潭時那支斷簪嚴絲合縫:"這次我總算...沒有來遲。"
    值班保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時,林見深突然含住那滴將墜的淚。女兒紅的醇香在唇齒間漫開,顧清歡嚐到血鏽味裏裹著的承諾——是沉潭那日未曾說完的"等我"。
    ......
    子時的暴雨衝刷著新修複的橋欄。
    顧清歡赤腳踩在青石板上,林見深的衝鋒衣裹住她單薄肩頭。五百年前的更聲穿越時空,與此刻手機導航的電子音詭異地重疊:"前方到達目的地,喜鵲橋。"
    "當年就是在這裏..."她指尖拂過橋柱新刻的"正"字,忽然被林見深握住手腕。他掌心躺著的琉璃珠裏,封存著兩人糾纏的發絲——是方才在修複院,他趁她失神時偷偷藏起的。
    巡邏車藍光劃破雨幕時,林見深將她拉進橋洞。明代磚石縫隙裏探出的忍冬藤纏住兩人衣角,他溫熱的呼吸混著雨絲落在她耳後:"你可知嘉靖三十三年,我為何故意醉倒在鬆鶴樓?"
    顧清歡的後背貼上沁涼的橋壁,忽然想起前世繡娘藏在妝奩的血書。倭寇的刀鋒穿透周慕雲胸膛時,他蘸血寫下的不是遺言,而是句"但求來世不相誤"。
    "因為..."林見深的唇擦過她濕漉漉的睫毛,"那世我害怕...怕你認出我是屠城的赫舍裏氏轉世..."
    應急燈突然大亮,考古隊王主任的驚呼從橋頭傳來:"林工!顧老師!你們..."
    眾人手電筒光束交織中,隻見明代銅鏡正懸浮在橋心,鏡麵映出的不是今世身影,而是五百年前沉潭時緊扣的雙手。林見深將顧清歡的臉按在胸口,她聽見他心跳與橋洞滴水聲共振,恍如輪回的倒計時。
    ......
    晨光漫過修複院百葉窗時,顧清歡在古籍堆裏醒來。林見深的外套蓋在身上,殘留的沉水香裏混著新鮮的血腥氣——他連夜複原文物時,又被明代銀簪劃破了指尖。
    "喝點薑茶。"
    瓷盞遞到唇邊時,她瞥見他腕間新纏的繃帶。五百年前的藥香從茶湯裏溢出,竟是照著《雪鵲圖》夾層發現的古方熬製。
    監控器突然發出警報。林見深攬著她閃進藏品櫃陰影,隻見白日裏安靜的銅鏡正泛著幽光。鏡中浮現出無數個時空的他們——南宋醫女與畫師隔著人群對望、民國學生在戰火中交換懷表、九十年代考古隊員在發掘現場十指相扣......
    "原來每世..."顧清歡的淚墜在他手背,"我們都在修正錯過的時辰。"
    林見深突然咬破指尖,在銅鏡背麵畫下血符。朱砂滲入纏枝紋的刹那,修複院所有鍾表齊齊停在九月初七。他含著她的耳垂低語:"這次我要把百年...千年...都討回來。"
    暮色染紅窗欞時,值班保安發現恒溫箱裏的琉璃珠不翼而飛。沒人注意到顧清歡鎖骨處新添的淡紅咬痕,正如無人知曉林見深藏在保險櫃裏的物件——是那縷纏著尼龍絲的五百年青絲,此刻正與他今世的發辮係成同心結。
    橋洞暗流深處,沉睡的銅鏡忽然裂開細紋。有尾紅鯉銜著銀簪殘片遊過,驚動了正在探測的無人機。五百年的執念化作氣泡升向水麵,在月光下炸開成彼岸花的形狀。
    喜歡陰陽鬼嫁請大家收藏:()陰陽鬼嫁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