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人性與親情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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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韞秀聞言,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住!
手中的繡繃再也握不住,“啪”地一聲脆響,掉落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滾了幾滾。
她臉色驟變,血色瞬間褪盡,失聲道:“監……監視?這……這……原來如此!是妾身太過愚鈍,竟將此事想得如此簡單膚淺了……果然聖心如淵,深不可測啊!”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巨大的後怕和一種被點醒的、恍然大悟的愧疚,仿佛元載的話為她揭開了蒙在眼前的重重迷霧,露出了一個可怕的、冰冷刺骨的真相。
她看向元載的眼神,那份冰冷的憤怒瞬間被複雜的驚疑、巨大的恐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丈夫“洞悉上意”的依賴所取代。
元載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得色如流星般劃過。
他輕輕握住王韞秀微微顫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
他感受到她隻是象征性地、微弱地掙了一下,便不再用力,反而指尖微微蜷縮,仿佛在尋求一絲依靠。
他心中大定,順勢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動作溫柔而充滿保護欲,如同護住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低語道:“我元載在此立誓,若再負你半分真心,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屍骨無存!”
誓言狠厲,語氣卻溫柔似水,“你看,”
他語氣一轉,帶著對未來藍圖的精心描繪,充滿了希望,“我今日來,一為向你賠罪,懇求你的寬宥,二也是……為嶽父大人,為我們這個家,還有我們那兩個孩兒的將來,尋一條出路。”
他成功地將個人汙點與險惡的政治環境捆綁,暗示了自己的“不得已”和“犧牲”,同時突出了王韞秀和其父在這個棋局中的關鍵地位。
王韞秀本就對元載用情至深,此刻聽著他情真意切的剖析,尤其是那句“殿下試探”、“家的將來”,更聯想到年幼孩子天真無邪的臉龐,心中那塊因憤怒而凝結的堅冰徹底融化、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恐慌和對未來的迷茫無助。
委屈、恐懼、對父親固執避世可能帶來的滅頂之災的憂慮、對丈夫盡管傷痕累累)此刻“清醒擔當”的依賴、還有對裴徽那龐大到令人窒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的敬畏……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她胸腔內翻湧激蕩,化作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無聲地洶湧滾落,瞬間浸濕了元載月白長衫的肩頭。
“家……父親他……他若一直如此……” 她伏在元載肩頭,聲音哽咽破碎,充滿了無助的悲鳴,身體因抽泣而微微顫抖。
“嶽父大人心結難解,我明白。”元載歎息一聲,語氣充滿了感同身受的沉重憂慮,目光卻銳利如鷹隼,掃過遠處玻璃溫房內王忠嗣依舊巋然不動、如同磐石般的背影,“可韞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殿下即將登臨大寶,改元開新,天下看似平定,實則暗流洶湧,殺機四伏!各方勢力都在盯著,等著犯錯,等著邀功!”
“嶽父大人乃軍中泰鬥,是活著的傳奇!門生故舊遍布天下各鎮,朔方、河西、隴右……多少將領曾是他的部屬?他的威名,至今仍在邊關將士心中回響!”
“他如此避世不出,深居簡出,謝絕一切訪客,落在那些急於在新朝立功、或是本就對嶽父心存嫉恨的有心人眼裏,會如何解讀?”
“會不會說‘王忠嗣心懷怨望,對新君不滿’?‘暗結舊部,圖謀不軌’?殿下三番五次遣心腹重臣持禮相請,已是天大的恩寵和耐心!”
‘但這份耐心,能持續多久?天威難測啊!”
“若嶽父大人執意不出……殿下寬厚仁德,或許念及舊情,不會計較。”
‘可那些急於向新君表忠的酷吏呢?如杜黃裳、嚴莊之流!那些嫉妒嶽父大人昔日聲望、如今身居高位的將領呢?他們會放過這個打擊、構陷、踩著昔日英雄頭顱向上爬的機會嗎?”
“還有我們……還有我們那兩個稚嫩的孩兒,元郎和元娘,他們將來如何在朝中立足?他們的前程,甚至性命,都可能係於嶽父大人一念之間啊!韞秀,你忍心看孩子受牽連嗎?”
他精準地戳中了王韞秀作為母親最柔軟、最恐懼的軟肋。
“更何況,”元載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和道德壓力,“殿下對嶽父有救命再造之大恩!當時那必死之局中將他拉出,力排眾議,保全性命!”
“對熊虎中、馮進軍等嶽父的生死兄弟、老部下,更有再造之恩!不僅保全了他們闔家性命,更委以重任,如今熊將軍坐鎮河西,馮將軍統領神策一部,都是殿下麾下獨當一麵、手握重兵的大將!”
“這份天高地厚之恩,恩同再造!若不思回報,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啊!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我們王家?忘恩負義?恃功自傲?刻薄寡恩?這名聲一旦坐實,便是萬劫不複!”
“嶽父大人一生重情重義,光明磊落,頂天立地!難道真要因一時意氣,因那難解的心結,置闔家老小的安危於不顧,置天下蒼生對太平的期盼於不顧嗎?”
“如今烽煙未靖,高仙芝在西域擁兵自重,韓休琳在劍南蠢蠢欲動,楊國忠餘黨仍在暗中串聯!正是需要嶽父大人這等定海神針出山,輔佐明君,廓清寰宇,力挽狂瀾之時啊!這才是真正的不負平生所學,不負天下所望!”
元載的話語,如冰冷的毒雨,又似淬毒的銀針,絲絲縷縷,精準無比地滲入王韞秀早已動搖、脆弱不堪的心田。
擔憂、恐懼、對父親未來的巨大焦慮、對丈夫此刻“清醒”分析的依賴、以及對裴徽那如山如嶽般無法撼動的權勢的敬畏,徹底主宰了她的心神。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玻璃溫房。
父親依舊在陽光下沉默地勞作,背影高大卻顯得異常孤獨和固執,仿佛與整個喧囂、危險的世界格格不入,又像一頭被拔去利爪、困在溫暖囚籠中的老邁雄獅。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她腳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咬了咬毫無血色的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腥甜,終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下定了決心,聲音細若蚊呐,帶著破釜沉舟的顫抖:“那……我該如何做?父親他……心堅似鐵,聽不進去旁人言語的……”
元載眼中那抹得色終於不再掩飾,如同暗夜中的磷火一閃而逝。
他臉上的表情卻愈發溫柔懇切,帶著無比的信任和倚重,輕輕撫摸著王韞秀因抽泣而微微聳動的背脊,低聲道:“韞秀,你是他最疼愛的女兒,是他唯一的血脈至親,你的話,他總會聽進去幾分,哪怕隻是動搖一絲也好。”
“你隻需在嶽父大人麵前,訴說我們的擔憂,訴說孩子們的稚嫩前程,訴說……殿下對嶽父那深沉的敬重與天下萬民對嶽父重振朝綱、安定社稷的殷切期盼。”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告訴他,避世非福,出山方是保全王家、回報君恩、澤被子孫的唯一正途!”
他的話語充滿了煽動性和對“安穩”的許諾。
“其餘的,”元載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沉穩,“交給我。待嶽父大人心念稍動,我自會尋機進言。我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定要為父親,為我們這個家,尋一條最安穩、最光明的通天大道。”
他刻意強調了“夫妻同心”和“安穩”,將兩人牢牢綁在了同一輛戰車上,也悄然將勸說的首功和責任推給了王韞秀。
王韞秀靠在元載懷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再次投向那玻璃溫房。
陽光在晶瑩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暈,模糊了父親的身影,隻留下一個沉默而固執的輪廓。
她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滑落,心中一片冰冷與茫然。
元載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帶著安撫,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
庭院裏,隻有寒鴉偶爾的嘶鳴,和溫房內那永不停歇的、簌簌的培土聲,交織成一曲沉重而壓抑的冬日挽歌。
老仆——那名瘸腿老兵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到廊下陰影裏,佝僂的身影仿佛融入了背景,隻餘下一雙渾濁卻異常清明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那玻璃溫房,此刻更像一座透明的囚籠,囚禁著一位不甘沉淪的昔日戰神,也映射著庭院中這對心思各異、被權力陰影籠罩的夫妻。
空氣中,甜膩的點心香氣與泥土的腥氣、草木的微澀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充滿陰謀與無奈的氣息。
……
……
夜幕降臨。
凜冽的初冬寒風,如同無形的幽靈,在空曠的王府庭院中穿梭嗚咽。
白日裏精心侍弄的菜畦,此刻隻剩下模糊的、深色的輪廓,在稀薄的月光下靜默著。
膳廳內,幾盞粗陶油燈是唯一的光源,昏黃的火苗被穿堂風撕扯得左右狂舞,在素淨得近乎蒼白的牆壁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不斷晃動的影子,將本就空曠的廳堂襯得愈發寂寥空曠。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微涼的土腥氣和淡淡的、陳舊的木頭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被刻意壓抑的緊張。
王府膳廳。
桌上,幾樣簡單的時蔬擺放得整整齊齊,卻透著一股刻意的清冷。
翠綠的小白菜水靈靈的,顯然是剛摘下不久;
鮮嫩的蘿卜纓帶著泥土的微腥;
一小碟涼拌黃瓜絲,刀工精細,拌著幾粒蒜末和醋香。
——無一例外,都出自王忠嗣親手侍弄的那座耗費心血建起的玻璃溫房,是他離群索居、與世無爭的證明。
唯一的葷腥,是一小碟切得極薄的醬肉,邊緣已微微發幹卷曲,深褐色的醬汁凝固在肉片上,看著也放了有兩天,孤零零地躺在白瓷碟裏,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
元載心想,這些吃食連他府中仆從管家都不如。
王韞秀坐在下首,強打精神,小心翼翼地用一雙素淨的竹筷布菜。
她將一箸小白菜輕輕放到父親王忠嗣的粗陶碗裏,動作輕柔得近乎屏息。
她的眼神卻像受驚的小鹿,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不時緊張地瞟向主位上沉默如山、隻專注於眼前碗碟的父親,又飛快地掃過身旁看似平靜、實則眼神深沉的丈夫元載。
廳堂裏靜得可怕,隻有筷子偶爾觸碰碗沿的輕響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氣氛比往日更加沉悶壓抑,連空氣都仿佛凝滯成了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酒壺裏是寡淡的村釀,散發著微酸的、不甚醇厚的酒氣,更添了幾分蕭索。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每一次抬眼看向父親那刀削斧劈般冷硬的側臉,心髒都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她知道丈夫元載此行的目的,更知道這平靜下的暗流洶湧。
她夾起一片薄薄的醬肉,想放到元載碗中,指尖卻不受控製地一顫,肉片滑落在桌麵上。
她慌忙低頭去撿,耳根瞬間燒得通紅。
元載率先打破沉默。
他端起麵前那隻同樣粗陋的陶杯,杯中渾濁的酒液映著搖曳的燈火。
他恭敬地對王忠嗣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凝滯的空氣:“嶽父大人,天寒風疾,小婿敬您一杯,暖暖身子。”
他並未等待回應,仿佛隻是完成一個必要的儀式,自顧淺淺抿了一口那淡薄的酒液。
放下酒杯時,他臉上的恭敬稍稍斂去,換上了一副凝重憂思的神情,眉頭微蹙,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心間。
“嶽父大人,”元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近日長安城表麵歌舞升平,實則暗流湧動,頗不太平。小婿在朝中行走,聽聞諸多令人憂心之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啊。”
他刻意停頓,目光銳利地觀察著王忠嗣的反應。
王忠嗣眼皮微垂,仿佛完全沉浸在眼前這箸小白菜裏。
他夾起菜,送入口中,咀嚼得異常緩慢而用力,腮幫的肌肉微微鼓動,仿佛在品嚐什麽絕世珍饈,又像是在用這機械的動作壓抑著什麽。
對元載的話,他置若罔聞,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偏移半分。
元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但麵上依舊憂國憂民。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讀一份冰冷的軍報:“安西高仙芝,仗著天高皇帝遠,厲兵秣馬,擴軍備戰,其麾下胡兵比例已遠超朝廷規製!言語間對殿下多有不敬,甚至縱容部下稱其為‘安西王’,儼然以西域之主自居!此等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韞秀煞白的臉,又落回王忠嗣毫無波瀾的臉上:“幽州韓休琳,更是變本加厲!此人暗中與當地盧氏和胡人勾結,盧氏子弟充斥其牙軍,軍令幾出盧門!更截留賦稅,私鑄兵甲,其意欲割據一方,自立門戶之心,昭然若揭!”
王韞秀的手猛地一抖,筷子差點脫手。
她下意識地看向丈夫,元載卻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元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骨的恨意:“然則,最可恨者,莫過於那楊國忠餘孽!此獠扶持延王在蜀地公然稱王,僭越神器!更指使爪牙鮮於仲通在劍南道南邊,以割讓姚州、嶲州、戎州三州膏腴之地為餌,勾結南詔蠻王閣羅鳳,引狼入室!南詔兵馬已頻頻越境劫掠,蜀地百姓苦不堪言!”
他身體微微前傾,仿佛要分享一個驚天秘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毒蛇般的寒意:“更可怕的是,據小婿安插在吐蕃的可靠線報,楊逆甚至暗中遣密使,攜帶重金珍寶,與吐蕃讚普、回紇葉護等異族勾結!”
“其用心之歹毒,令人發指——欲引虎狼之師入關,借異族之手,消耗殿下根基,甚至……甚至圖謀不軌!此乃千古罪人之舉!”
“還有那些流散各地的李氏諸王餘孽,如永王璘、虢王巨之流,正暗中串聯韋氏、杜氏、崔氏等門閥世家,蠢蠢欲動,散布流言,其不臣之心,路人皆見!社稷傾頹,隻在旦夕之間啊!”
王忠嗣咀嚼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極其短暫,若非全神貫注地盯著,幾乎無法察覺。
然而,他握著筷子的右手手背上,那如同虯龍盤繞般的青筋瞬間賁起、凸現!
那雙低垂的眼簾下,似有雷霆萬鈞閃過,一股久違的、屬於屍山血海中闖出的絕世猛將的凜冽殺伐之氣,如同沉睡的凶獸被驚醒,幾乎要破開他刻意維持的平靜軀殼,洶湧而出!
整個膳廳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度,連搖曳的燈火都為之一窒!
但,僅僅是一瞬!
那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恨意、以及對國事崩壞的本能反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摁回了深淵。
快得讓一旁的王韞秀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依舊眼皮不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下口中的菜,仿佛元載剛才說的隻是鄰家丟了一隻雞般無關緊要的瑣事。
隻有那握得指節發白、微微顫抖的筷子,泄露了他內心並非真正的古井無波。
元載將王忠嗣那刹那的異樣盡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知道,這些話已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這老將軍的心上,激起了深潭下洶湧的暗流。
火候到了!
他趁熱打鐵,語氣陡然轉為激昂,帶著一種為天下請命的悲壯:“值此國難當頭、社稷危殆之際,殿下夙夜憂歎,求賢若渴,寢食難安!嶽父大人!”
他猛地站起,對著王忠嗣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您一身擎天架海之才,威震華夷之名,乃國之柱石!四鎮節度,功勳彪炳,天下誰人不識君?!若能應殿下之邀出山,執掌帥印,統禦六軍,定能如定海神針,震懾四方宵小,安定百萬軍心!此乃社稷之福,蒼生之幸啊!”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充滿了對王忠嗣的無限推崇:“殿下對嶽父,更是推崇備至,常在左右麵前感慨,‘若得王公為帥,勝得雄兵百萬’!言及當年嶽父用兵之神,治軍之嚴,每每擊節讚歎!”
“此等知遇之恩,古今罕有!嶽父大人,天下萬民,翹首以待!百萬將士,盼您如盼甘霖!殿下虛席以待,隻等您一諾千金!”
元載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裏回蕩,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王韞秀知道該自己上場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明顯的顫抖。
她放下筷子,雙手在桌下緊緊絞著衣角,指節同樣泛白。
聲音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哀求和憂慮,適時地接過了丈夫的話頭,如同唱和:“父親……”
這一聲呼喚,帶著女兒特有的孺慕和淒惶,“女兒知道……知道您心裏苦,有解不開的結。女兒看著您這樣,日日沉默,隻在菜園裏消磨辰光,女兒心裏……心裏也刀割似的疼……”
她看著父親依舊毫無反應、仿佛石刻般的臉,心中焦急如焚,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哭腔,眼圈迅速泛紅,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從眼底深處蔓延開來:“可父親,您看看這天下!安賊雖滅,但烽煙未熄,遍地瘡痍啊!女兒前日去城外慈恩寺上香,沿途所見……流民如蟻,餓殍載道!多少百姓還在流離失所,啼饑號寒?”
“多少孩童衣不蔽體,凍餓而死?殿下雄才大略,一心要匡扶社稷,再造太平盛世,正是最需要父親您這樣德高望重、能服眾望的老臣坐鎮中樞、穩定大局的時候啊!您……您忍心看這天下繼續糜爛下去嗎?”
她的話語如同細密的針,試圖刺破王忠嗣堅硬的外殼。
見他依舊沉默,王韞秀心中的恐懼陡然放大,聲音陡然壓低,充滿了惶恐,身體甚至開始微微發抖,仿佛想到了極其可怕的後果:“況且……父親您不出山,軍中人心不穩啊!那些驕兵悍將,如高仙芝、韓休琳之流,誰又能真正服膺?誰能壓得住陣腳?萬一……”
“萬一他們真的作亂,或是被楊逆蠱惑,引外族入寇,這剛剛平定的江山,豈不又要陷入血海?父親,您戎馬一生,不就是為了保境安民嗎?”
她抬起蓄滿淚水的眼,看向王忠嗣,拋出了元載教給她的、最具殺傷力、也最誅心的一句,聲音帶著絕望的哭音:“還有……還有殿下對父親您的恩情啊!恩同再造!不僅救了您的性命,還救了女兒和元郎,更破格提拔了熊大哥熊虎中)和馮統領馮進軍)這些您的老部下……這份天恩,重如泰山!”
“我們王家若一味推辭,閉門不出,外人……外人會怎麽看?朝堂上那些紅眼的小人們會怎麽說?”
“他們……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王家恃功而驕,不識抬舉?甚至……甚至揣測父親您……您心存怨望,對……對當年之事耿耿於懷?”
“女兒……女兒實在害怕啊!”王韞秀終於泣不成聲,淚水洶湧而出,“怕連累了元載的仕途,怕……怕耽誤了平兒、安兒外孫名字)他們的前程,怕……怕有朝一日,這閉門謝客的清靜日子也保不住,怕……怕大禍臨頭啊!”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尖叫著喊出,充滿了末日般的恐懼。
她提到的“當年之事”,如同一個禁忌的咒語,讓整個膳廳的空氣瞬間凍結。
“啪嚓!!!”
一聲刺耳至極、如同琉璃炸裂般的脆響,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膳廳那令人窒息的沉悶!
王忠嗣手中那隻粗瓷酒杯,竟被他灌注了千鈞之力、生生捏爆!
鋒利的碎瓷片如同最鋒利的暗器,深深刺入他布滿厚厚老繭、卻依然有力的掌心!
鮮紅的血液混著渾濁的酒液,如同決堤的溪流,滴滴答答,濺落在粗糙的木桌麵上,迅速洇開成一片刺目驚心的殷紅圖案!
他猛地抬起頭!
須發戟張!那雙曾經飽覽山河、洞察秋毫、令無數敵人膽寒的眼睛,此刻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
一股久違的、屬於絕世猛將的、如同實質般的凶悍氣勢,如同沉睡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
無形的壓力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膳廳,油燈的火苗被壓迫得劇烈搖曳、幾欲熄滅,牆壁上巨大的黑影隨之瘋狂晃動,空氣仿佛凝固成了萬鈞鉛塊,沉重得讓元載和王韞秀瞬間感到窒息,心髒狂跳不止!
“住口!!!”
王忠嗣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帶著千軍萬馬衝鋒般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積年老灰簌簌落下!
他死死盯著元載,那目光銳利如淬火的鋼刀,冰冷似北地的寒鐵,仿佛要將對方那層精心偽裝的、虛偽的麵皮連同五髒六腑都徹底洞穿、碾碎!
“好一個‘心存怨望’!好一個‘不識抬舉’!元載!”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從血沫中狠狠迸出來,蘊含著滔天的憤怒和刻骨的鄙夷,“收起你那套鬼蜮伎倆!陰險毒計!你當我王忠嗣是什麽人?!是貪生怕死、戀棧權位之輩?!還是被你區區幾句威逼利誘、巧言令色就能嚇倒的無能懦夫?!”
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軀在搖曳的燭光下投下巨大無朋、充滿山嶽般壓迫感的陰影,完全籠罩了臉色瞬間煞白如紙的元載和癱軟在地、抖如篩糠的王韞秀!
他指著元載,那根染血的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掌心的劇痛而劇烈顫抖,鮮血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寂靜中發出“嗒、嗒”的輕響,敲打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用我女兒!用我那兩個懵懂無知、還在繈褓的外孫!來要挾於我?!這就是你元大人口口聲聲的‘為家著想’?!這就是裴殿下想要的‘忠心耿耿’?!哈!好一個忠心!好一個為家!”
他的笑聲充滿了悲憤和嘲諷,如同受傷猛獸的嘶吼。
他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將滿腔的怒火和積鬱都噴吐出來,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玉石俱焚、九死不悔的決絕:“我王忠嗣一生,上對得起煌煌天日,下對得起黎民百姓!俯仰無愧!義父……聖人當時賜死,君命難違,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王忠嗣引頸就戮,死而無怨!裴殿下救命之恩,解我枷鎖,予我殘生,我銘記於心,沒齒難忘!但這把老骨頭,這腔子裏僅剩的一點心氣,”他重重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不是為了再去向另一個‘陛下’俯首稱臣,做那錦上添花、粉飾太平的廟堂擺設!更不是用來換取兒孫富貴的肮髒籌碼!”
他猛地指向大門,掌心鮮血淋漓,眼神卻如寒星般銳利,不容置疑:“滾!馬上給我滾出去!”
那聲音如同戰場上的最後通牒。
他目光如電,掃過桌上那盒包裝精美、與這清貧環境格格不入的點心,如同看著一堆汙穢之物:“帶著你的點心,帶著你虛情假意的‘好意’,滾出我的家門!告訴裴徽!”
他直呼其名,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死寂的廳堂內激起回音,“我王忠嗣,寧可老死在這方寸菜園,與瓜果為伴,聽螻蟻爭鳴,也絕不出此門半步!!”
最後一句,如同以血為墨寫下的誓言,擲地有聲,在死寂中久久回蕩,撞擊著牆壁,也撞擊著每個人的靈魂。
元載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和撲麵而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血腥殺氣震懾得魂飛魄散,麵無人色,額上冷汗瞬間浸透鬢角,後背的官袍也濕了一片。
他手腳發軟,連滾帶爬地後退,狼狽不堪地撞翻了身後的圓凳。
他嘴唇哆嗦著,蒼白的臉上肌肉抽搐,想說幾句場麵話挽回,但在王忠嗣那如同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般的目光逼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下喉嚨裏“嗬嗬”的、恐懼的抽氣聲。
王韞秀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大腦一片空白,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死死抱住王忠嗣沾著血跡和酒漬的褲腿,泣不成聲,語無倫次:“父親息怒!父親息怒啊!女兒錯了!女兒不該說……女兒糊塗!元載他……他也是為了家國,為了……”
她想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下去。
“滾——!”王忠嗣再次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怒吼,聲音嘶啞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最後決絕,那燃燒著怒火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再次狠狠射向幾乎癱軟的元載。
元載再不敢有絲毫停留,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慌亂地對著王忠嗣的方向深深一揖,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控製住顫抖的雙腿,踉蹌著、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倒退著逃出了膳廳,像一條被痛打落水的喪家之犬。
門被盛怒中的王忠嗣一腳狠狠踹上,發出“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門框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那巨大的聲響仿佛連整個房子的地基都在搖晃,徹底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也像一道閘門,斬斷了某種搖搖欲墜的聯係。
……
膳廳內,死寂一片,如同墳墓。
隻有王韞秀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仿佛要將心肺都嘔出來的啜泣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淒涼。
以及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雜著劣質酒氣的味道,彌漫在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空氣中。
桌上那灘刺目的血跡,在昏暗搖曳的光線下,像一隻詭異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王忠嗣高大的身影凝固在踹門的姿勢上,背對著女兒,劇烈起伏的肩膀顯示著他內心的風暴遠未平息。
牆上,他巨大的影子隨著燈火的跳動而扭曲晃動,如同一個被困住的憤怒巨人。
……
王府門外。
元載踉蹌地衝出那扇象征著羞辱和失敗的朱漆大門,迎麵一股凜冽的寒風狠狠灌入他汗濕的衣領,讓他猛地打了個激靈,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臉上的煞白和驚魂未定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到極點的惱怒、羞憤和怨毒,如同毒液在血管中流淌。
他猛地回頭,眼神陰鷙得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拒絕了他所有算計的大門。
那門上的銅環,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像是對他無聲的嘲笑。
他緊咬著後槽牙,腮幫的肌肉繃得死緊。
在護衛和仆從小心翼翼、大氣不敢出的攙扶下,元載登上了自己那輛外表低調、內裏卻裝飾考究、鋪著厚厚絨毯的馬車。
車簾放下的瞬間,隔絕了外麵寒冷的世界,也隔絕了他人窺探的目光。
車門剛一關上,他壓抑了一路的怒火便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再也遏製不住!
“老匹夫!不識抬舉的東西!”他咬牙切齒,聲音從齒縫裏擠出,帶著濃烈的恨意和挫敗感,在溫暖卻狹小的車廂內回蕩,“冥頑不靈!朽木不可雕!想我元載這幾日殫精竭慮,費盡心機,在殿下麵前百般表現,唾沫都說幹了!”
“眼看登基大典在即,正是謀取宰相之位的關鍵時刻!這老東西!他隻要點個頭,便是現成的武官之首,天策上將!手握天下兵權,位極人臣!這是多少人求神拜佛、鑽營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潑天富貴!他倒好,視如糞土!棄如敝履!還如此羞辱於我!讓我在仆從麵前顏麵掃地!”
他越想越氣,一拳狠狠砸在鋪著軟墊的車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胸膛劇烈起伏,馬車內暖爐散發的熱氣非但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寒意,反而讓他感到一陣燥熱和憋悶,猛地扯開了官袍的領口。
忽然,他像是被一道冰冷的閃電劈中,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憤怒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蒼白所取代,甚至比剛才在王府內被王忠嗣殺氣籠罩時還要難看幾分!
一個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說潛意識裏不願深想的念頭,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等等!不對!若這老匹夫……若他真的被殿下說服,或者迫於形勢出山了呢?”
元載的瞳孔驟然收縮,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執掌兵權,成為武官之首……手握重兵,門生故舊遍布軍中……那我呢?我是他女婿!殿下……殿下他還能放心讓我坐上宰相之位,執掌文官之首嗎?”
“我們翁婿二人,一為武官之首,執掌刀兵;一為文官之首,手握朝綱……這……這豈非權傾朝野,無人能製?!”
“殿下何等雄主,心思何等深沉,豈能容忍一家獨大、內外勾連至此?!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是取死之道啊!”
這個念頭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髒,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和強烈的、刺骨的危機感。
冷汗再次滲出,這次是後怕的冷汗。
“不行!絕對不行!”元載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精明的算計光芒,之前的憤怒被一種更冰冷的權謀所取代,“必須讓殿下知道,讓滿朝文武都知道!我元載雖然是王忠嗣的女婿,但我們翁婿早已勢同水火!關係惡劣到了極點!”
“這老匹夫對我厭惡至極,視我為攀附權貴、心術不正的小人!我對他也絕無半分親近,隻有公事公辦的疏離,甚至……是防備!我們絕非一體!我元載的忠心,隻屬於殿下一人!”
他焦躁地在狹小的車廂內搓著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陰晴不定,飛速盤算:“光靠今日這場衝突還不夠……殿下或許會覺得這隻是翁婿間的齟齬。”
“還得再做一些事情,火上澆油,徹底撇清關係才行……要做得自然,做得讓殿下‘自己’發現……要讓殿下徹底相信,王忠嗣的拒不出山,絕非我元載所能左右,甚至……正是因為我元載的存在,因為我與韞秀的婚姻,才讓這老匹夫對殿下也心存芥蒂,寧可老死田園也不願效力?”
一個模糊而大膽、甚至帶著幾分惡毒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車壁暗格裏一個不起眼的錦囊,那裏麵裝著幾份謄抄的、關於某些將領“不當言論”的密報副本。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而決絕的弧度,如同毒蛇露出了獠牙。
為了相位,為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有些界限,必須劃清,有些“投名狀”,必須呈上。
“甚至殿下將丁娘賜婚給我,便是暗示我與王家一刀兩斷……”元載喃喃自語,越想越感覺很有可能,“所以,我要和王韞秀和離,甚至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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