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墨色漣漪
字數:5078 加入書籤
墨硯的烏篷船破開雲海,流雲峰的晨霧就被船尾甩出的酒葫蘆砸散,鬆枝上抖落幾滴露水,正好澆醒打盹的老鴉。簷角銅鈴被晨風撩動,叮當聲震落露珠,藥圃裏的雪貂叼著半截人參,嗖地竄回洞中。葉輕禾提著藥簍轉過回廊時,正撞見那人披著霞色鮫綃倚在丹房門口,腰間玉笛綴著一串噬魂珠。
墨硯隨意束起的墨發垂落幾縷在臉頰,襯得眉眼如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孽之氣。他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青銅鈴鐺,鈴鐺上刻著繁複的符文,隱隱有靈力流轉。
“小崢崢~~”
傳音符炸響在陸崢枕邊,驚得他腕間冰魄咒印藍光暴漲。墨硯晃著本沾滿墨漬的帳冊跨過門檻,玄色靴底碾碎了程西的安神符,符紙碎片飄到賬冊上,正好蓋住個赤字。
“聽說你被幾塊西瓜放倒了?”他掌心一翻震開葉輕禾橫擋的劍鞘,鮫綃掃過,滿案丹藥蹤影全無,“肖執新煉的鎮魂鈴,小崢崢上次說還缺一味引子,這次可補全了。”
陸崢攏著鬆垮的衣襟坐起,墨發間還沾著安神香灰:“水上客棧要改行賭場?”
“可比賭場刺激。”墨硯甩開冊子,泛黃的紙頁間浮出血色符文,“《九霄引雷訣》殘卷,魔族探子開價三十萬上品靈石。”他指尖劃過某行小字,符文突然化作赤蟒撲向葉輕禾,“下月十五拍賣,記得派你家大魔王......大徒弟鎮場子。”
赤霄劍出鞘三寸,蟒首應聲落地。葉輕禾盯著滿地蠕動的血符冷笑:“墨老板是要引雷劈自家客棧?”
“所以借你玉鏡山的名頭當避雷針啊。”墨硯順手撈起陸崢喝剩的藥盞,就著殘汁吞了顆駐顏丹,“鎮民安危我擔著,但那些魔修若拆了你的流雲峰......”
“定坤爐。”陸崢突然打斷他。“明師也需要個像樣的爐子。”
玉笛“當啷”砸在青玉磚上。墨硯彎腰撿笛時,鮫綃有意無意擦過陸崢膝頭:“你不會說的是真品吧?我到哪裏找去?不過我們當年仿造的那個還埋在焚天穀底,上次探穀折了我三隊暗衛。”
“焚天穀的九幽玄鐵......”陸崢撥弄著案上星盤,“正好重鑄你的溯光璧。”
墨硯突然欺身上前,玉笛抵住他咽喉:“小崢崢,你這是要我的命。”玄色衣袖滑落,露出的腕間纏著道陳年灼痕,正是當年強取溯光璧所留。
葉輕禾的劍氣削斷三縷鮫綃。陸崢卻笑著捏碎星盤,熒輝凝成焚天穀地圖:“要命還是要客棧?”
“上古神器給徒弟練手,你可真大方。”墨硯無奈搖頭,眼中卻閃過一絲寵溺,“罷了,誰讓我欠你的。”
丹爐突然嗡鳴,鄭明師灰頭土臉地撞開門:“師尊!紫金丹......”話音戛然而止。少年看著被墨硯按在星輝裏的師尊,手中藥瓶“啪嗒”落地。
“來得正好。”墨硯勾過少年脖頸,往他懷裏塞了袋魔晶,“等你用定坤爐煉出九轉丹,記得給哥哥留瓶駐顏的。”
葉輕禾捏碎的藥瓶簌簌落著朱砂。程西悄無聲息地出現,將一方浸了安神露的帕子塞進師兄掌心。
“你要的丹方。”墨硯甩出本獸皮冊,封麵饕餮紋咬著的正是失傳的《太虛煉丹術》。陸崢接書的瞬間,墨硯順勢抽走了他束發的冰魄簪,連帶著一根發帶:“這個抵債。”
葉輕禾的劍氣削落三根房梁。墨硯旋身避開時,鮫綃卷走了一打丹藥瓶:“雪魄丹抵安神符,熾陽丹抵......”
“放下!”赤霄劍釘穿他袖擺,瓶中藥丸叮叮當當滾了滿地。陸崢卻倚著軟枕輕笑:“隨他拿。”
夕陽西下,墨硯的烏篷船滿載而去。葉輕禾站在簷下擦拭赤霄劍,劍身映出丹房內遍地狼藉,滿室藥櫃洞開,“三千”玉瓶失了封蠟。
“他碰過的丹藥,弟子拿去重煉。”
陸崢攏著墨發搖頭:“明師需要試藥的材料”
案頭《太虛煉丹術》無風自動,泛黃的紙頁間浮出暗金紋路。葉輕禾突然按上書脊:“師尊可知墨硯要拍的是什麽?”
窗外驚雷乍起,照亮獸皮間一行血書:九霄引雷,可破天階。
陸崢摸到枕下冰涼的瓷瓶。本該裝著安神丹的玉瓶裏,靜靜躺著三顆鬆子糖,正是他哄幼時葉輕禾喝藥的把戲。
丹房傳來重物墜地聲。葉輕禾摔了藥爐,卻在廢墟裏撿到墨硯落下的噬魂珠。噬魂珠閃著幽光在掌心拚出魔族圖騰。
暴雨傾盆而至,程西的靜心符貼滿窗欞。陸崢倚門看著雨中練劍的身影,赤霄劍氣劈開的水幕裏,隱約浮出焚天穀猙獰的輪廓。
墨硯的烏篷船載著暮色消失在天際,簷角鎮魂鈴突然齊聲震顫。葉輕禾握著赤霄劍的指節發白,劍穗上冰晶鈴鐺碎了三粒,落在青玉磚上像極了那年拜師時化開的飴糖。
“師尊的冰魄簪...”他盯著陸崢鬆散垂落的墨發,“就這麽任他拿去了?”
陸崢倚著窗欞翻動《太虛煉丹術》,發絲被晚風撩起:“不過是支尋常法器。”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尋常?”葉輕禾突然逼近,帶著魔域血砂味的銀甲撞翻青玉案, “三年前寒毒發作,是弟子割了半幅心頭血才煉成那支簪!”
窗外驚雷劈開流雲,照亮案頭星盤殘片。陸崢指尖還凝著焚天穀的星輝,抬頭時正撞進徒弟赤紅的眼底,那裏翻滾著他從未見過的暗潮。
葉輕禾握劍的手微微顫抖:“那我呢?我對師尊來說,又算什麽?”
陸崢沉默片刻,輕聲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弟子。”
空氣驟然凝滯。窗外驚雷劈開暮色。
暴雨砸在瓦上的聲響吞沒了回答。葉輕禾抓起案上《太虛煉丹術》,獸皮封麵烙著的饕餮紋正在啃食他的倒影:“墨老板碰過的物件,師尊倒是用得順手。”
葉輕禾逼近半步,“就像墨硯方才那樣?”他拇指重重碾過陸崢腕間咒印,冰藍紋路瞬間爬滿小臂。
“墨硯喚你小崢崢時,你耳後會泛紅。”葉輕禾突然扯開護腕,露出腕間猙獰的灼痕,“當年我跪穿流雲峰積雪,你隻說‘稱師尊’。”他掌心覆上陸崢後頸,那裏還殘留著墨硯鮫綃拂過的涼意。
陸崢袖中星輝驟散,徒弟的指尖輕輕拂過他耳畔:“輕禾...... ”
“他搭你肩頭時你不躲,取你發簪時你不攔。”葉輕禾的呼吸混著藥香撲在師尊頸側,“現在卻說我是最重要的弟子?”
暴雨傾盆而下,程西新貼的靜心符被狂風吹落。陸崢望著簷外雨幕,忽然想起那個雪夜,少年葉輕禾凍得唇色發紫,卻固執地跪著說:“求仙長收我為徒。”
丹房突然陷入黑暗。程西的靜心符燃盡最後一縷青光,映出兩人幾乎相貼的身影。陸崢腕間的冰晶鈴鐺突然齊鳴,震得葉輕禾連退三步。
“你不同。”陸崢終於開口,腕間冰魄咒印藍光幽微。
葉輕禾卻笑了。他拾起滾落腳邊的駐顏丹,藥丸在劍氣中化作齏粉:“不同在何處?是他能直呼名諱,還是能......”玄鐵護腕突然壓上窗欞,將人困在方寸之間,“這樣?”
暴雨裹著冰雹砸下,陸崢的墨發被風吹亂,徒弟的銀甲依舊閃著寒光。丹房深處傳來鄭明師炸爐的悶響,混著程西勸阻的輕歎。
“我不知道。”陸崢突然抬手撫過葉輕禾眉間,指尖觸到他微蹙的眉,動作微微一頓。
赤霄劍“當啷”墜地。葉輕禾踉蹌後退,看著師尊拾起星盤殘片,熒光勾勒的焚天穀地圖上,某個坐標閃爍著與冰魄簪同源的幽藍。
“你從來不信我。”葉輕禾撞翻藥櫃:“三年前寒毒發作,寧可用白離的本命火也不讓我近身;兩年前魔域夜襲,非要等墨硯的溯光璧才肯開陣……”
劍穗上殘餘的冰晶突然炸裂,映出陸崢蒼白的臉:“你要什麽?”
暴雨聲裏,葉輕禾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我要的,師尊給不起。”
山門外的鍾聲隱約傳來。陸崢摸出枕下瓷瓶,指尖沾了化開的糖霜,他剝了一顆糖含在嘴裏。
陸崢赤足踏過滿地狼藉,望見葉輕禾正在暴雨中練劍。赤霄劍氣劈開的水幕裏,青年後腰的暖玉泛著幽光。
“輕禾。”
回應他的是更淩厲的劍氣。陸崢抬手凝出冰傘,卻被赤霄劍劈成碎晶。雨水順著墨發浸透裏衣,腕間咒印藍光暴漲。
“回去。”葉輕禾劍尖指地,水窪映出猩紅雙眼,“這會兒再淋雨,你是想死快點嗎?”
驚雷炸響,瞬間劈開天幕,陸崢抓住了赤霄劍刃。鮮血混著雨水淌過劍身饕餮紋,竟喚醒沉睡的劍靈。
“你要的答案……”他迎著劍鋒上前,直到咽喉觸到冰涼,“在焚天穀。”
葉輕禾瞳孔驟縮。記憶如潮水翻湧。赤霄劍脫手墜地。他踉蹌著接住陸崢滑落的身軀,才發現對方後背已結滿冰晶。懷中的《太虛煉丹術》被雨水浸透,泛黃的紙頁間浮出暗金小字:
“九霄引雷需至陽之體,焚天鍛器須至寒之心。”
簷角鎮魂鈴突然齊鳴,蓋過了葉輕禾喉間的哽咽。
喜歡玉鏡集請大家收藏:()玉鏡集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