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燼後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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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水上客棧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土味,墨硯的玉笛挑開最後一盞殘破的引魂燈,燈芯裏蜷縮的魔魂發出淒厲尖嘯。肖執的熔岩錘砸在拍賣台裂痕處,火星濺到墨硯衣擺,燙出個破洞。
    墨硯揪著破洞衣角:“敗家!江南鄭氏的雲錦,三百靈石一尺。”
    說話間,墨硯玉笛尾端突然被赤霄劍氣削去半寸:“大魔王的劍氣越發刁鑽了。”他瞥了眼倚在二樓回廊的葉輕禾,青年正用劍穗殘存的冰晶串起魔修腰牌,每串一枚,眼底金焰便暗一分。
    陸崢的鶴氅滑落肩頭,程西第三次撿起時發現內襯浸滿冰渣。寒毒正在侵蝕心脈,連凰宵的涅盤火都隻能勉強護住靈台。
    “逞能。”白離的九條尾巴在陸崢背後圍成屏障,“當年在焚天穀也是這般,寒毒入骨還要強開三千玄冰陣......”
    “白長老。”陸崢截住話頭,指尖星輝凝出流雲峰虛影,“勞煩護送明師回峰,他的爆裂符該補貨了。”
    鄭明師抱著一堆焦黑卷邊的符紙縮在角落,聞言猛地抬頭:“弟子能改良!用沐山君的蛇蛻做緩衝層......”話音未落就被白離的尾巴卷出門外,狐火在晨霧中燒出條焦痕小路。
    凰宵展開十丈羽翼,掠過晨霧未散的雲海。翅尖攪動的氣流裹挾著霜雪,在葉輕禾的赤霄劍穗上凝成細碎冰晶。陸崢的鶴氅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後頸三縷銀絲,它們像暗夜中突兀的流星劃痕,刺破墨色長發的帷幕,直紮進葉輕禾眼底。
    凰宵忽然振翅拔高,陸崢身形微晃,鬆鬆垮垮的發帶掃過葉輕禾手背。那縷銀絲隨著動作輕顫,仿佛活物般要纏上徒弟的指尖。葉輕禾猛地攥緊劍鞘,劍氣震碎三丈外漂浮的冰淩。碎冰折射著晨光,在陸崢蒼白的側臉上映出細密光斑。
    “想問便問。”陸崢忽然開口,簷角落下一片殘雪。他指尖輕點青玉案,冰魄靈力凝成茶壺,琥珀色的雪澗紅傾入瓷杯時騰起桂花香霧,“憋壞心肺,又要為師替你疏通經脈。”
    葉輕禾盯著他腕間蔓延的冰紋,那些蛛網般的裂痕已爬過腕骨,正朝著心口蠶食。凰宵的翎羽擦過流雲峰殘碑,碑文“清心寡欲”四字被晨霧浸得模糊,像極了九百年前被焚天火灼燒後的模樣。
    “噬心蠱毒早就解了?”赤霄劍鞘重重磕在案幾,震得茶湯泛起漣漪,“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記得?”葉輕禾扯開衣襟,心口金焰紋路正吞噬冰藍咒印,仿佛熔岩侵蝕冰川,“我的記憶是怎麽回事?”
    陸崢攏袖斟茶的動作微滯。茶湯倒影中浮現二十歲的葉輕禾,青年抱著酒壇蜷縮在寒玉洞角落,臉頰泛著醉酒的酡紅:“及冠那日你偷飲雪澗紅,可曾嚐出桂花味?”他指尖輕點杯沿,冰晶凝成當年場景,陸崢的冰晶幻象裏,醉酒的少年無意識抓住他袖角,呢喃著“師尊別走”。陸崢將半顆冰魄丹化入酒中,“解藥早被你當糖丸吃了那麽多年。”
    赤霄劍鞘重重磕在青玉案上。葉輕禾扯開衣襟,心口金焰紋路正吞噬冰藍咒印:“那這是什麽?”
    “是為師的私心。”陸崢突然咳嗽,血珠在棋盤凝成星圖,“當年剖丹救你時......私藏了半縷神識。”星輝流轉間,映出少年葉輕禾在雪地練劍的畫麵,每道劍氣都纏著金焰。
    “為何我總會忘?”青年按住抽痛的太陽穴,幻象裏的聲音在耳畔重疊,“因為你是殘缺的魂!”
    “師尊當年分魂時,留了半縷神識鎮我的蠱。”葉輕禾突然開口,驚落陸崢手中的玉匙,“所以我的記憶才會……”他扯開衣襟,心口金焰紋路纏著冰藍絲線,分明是陸崢的神識脈絡。
    “你每吃一顆糖,就有一片記憶被我吞掉。”
    葉輕禾的赤霄劍穗纏住陸崢手腕,掌心金焰紋路突然灼痛,零碎記憶如冰錐刺入靈台。
    他看見九歲的自己蜷縮在陸崢懷裏,甚至看見十歲自己嚼著話梅糖推開丹房:“師尊,話梅味的比桂花味的好吃。”
    觀星台的溯光璧映出詭異畫麵:二十歲的葉輕禾正與十二歲幻象對弈,棋枰上散落的全是糖丸蠟紙。
    流雲峰的藥廬漫著苦香,陸崢披著程西的素紗外袍批閱宗卷。朱筆懸在“刀宗索賠清單”上方半寸,凝在筆尖的墨汁緩緩滴落,在“震塌三十六片青瓦”處洇開霜花。
    門外傳來鄭明師的慘叫。少年倒吊在廊下,監督符咒貼滿的丹爐正噴出七彩濃煙:“成了!《防爆煉丹術》第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管他第幾版……”少年頂著焦糊的額發大喊:“師尊!白離長老的尾巴毛能辟邪嗎?我剛把蒲公英狐毛煉成……”
    陸崢輕笑出聲,腕間冰紋隨之舒展:“拿去玩。”他拋給鄭明師半塊殘玉,正是素箋魔主當年嵌在判世筆上的鎮魂石。陸崢蒼白指尖點了點門外,“找凰宵討一筐涅盤灰,煉夠三百把鎖魂釘。”
    丹房方向傳來爆炸聲,炸爐聲驚起群鶴。鄭明師的慘叫混著白離的怒罵穿透夜色:“師尊!蒲公英尾巴真的能飛啊!”
    陸崢的笑混在風裏,霜花落在葉輕禾肩頭,比梅雨暖三分。
    角鎮魂鈴輕晃,照著兩人疊在窗紙上的剪影。
    葉輕禾看師尊將最後半顆丹藥化入茶中。金焰紋路爬上脖頸時,他忽然笑了:“下次騙我,記得把銀發藏好些。”
    陸崢抬手撫過徒弟發頂,指尖金焰暗湧:“好。”
    葉輕禾突然抵住師尊額頭,金焰紋路纏住兩人靈識。記憶洪流中,他看見自己及冠那夜偷入丹房,把陸崢備好的蜜糖全換成黃連,而師尊默默吞下真正的苦藥丸。
    “騙子。”青年咬破新糖,把糖丸懟進陸崢嘴裏,“下次再敢用神識補我的魂……”
    簷角鎮魂鈴輕晃,照著兩人疊在窗紙上的剪影。
    墨硯的烏篷船停在寒潭邊,船頭擺著新刻的玉笛:“這筆賬記流雲峰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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