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千機鎖情
字數:4513 加入書籤
流雲峰的雪夜靜得駭人,葉輕禾的赤霄劍穗掃過藏書閣積灰的木階,驚起幾隻沉睡的螢蟲。這是第七夜,他將與陸崢共赴過的舊地翻遍:寒潭映月亭,青玉案上還留著未下完的殘局,如今殘局落了新雪。劍痕崖,當年陸崢在此教他引動焚天火,岩壁上三千道劍痕裏,唯有一道霜紋劍意始終不散,夜夜泛著幽藍的光,如今霜紋劍意日漸黯淡。觀星台,每至流星雨夜,陸崢便在此布陣為他引星力淬劍,如今觀星台的星軌石碎成齏粉。鶴鳴澗,兩人曾共乘靈鶴掠過雲海,鶴羽沾了陸崢袖間寒毒,飛至半途突然墜向澗底,反被他攔腰抱住滾進淺灘,鶴鳴澗的淺灘仍留著當年靈鶴墜落的翎羽,隻是被霜雪覆蓋。三生石壁,陸崢在此為他演示逆轉陣時,將兩人名字刻進石髓。如今“葉輕禾”三字已被摩挲得發亮,旁邊“陸崢”卻覆著薄霜,仿佛那人早已預知結局,故意讓名字冷透。但他卻始終尋不到信箋的蹤跡。
白離的狐尾從梁上垂下來,九條尾巴在月光下泛著光輝:“再轉三圈,這地板要被你踏穿了。”
葉輕禾恍若未聞。指尖撫過書架上《冰魄淩寒訣》的殘卷,忽然頓住,陸崢批注的朱砂字跡旁,總畫著歪扭的赤蓮。第八卷末尾的蓮瓣多了一片,墨色比其他更深。
“千機鎖......”他猛然轉身,牆角一方玄鐵櫃,櫃麵浮雕刻著九重蓮陣,每片花瓣都嵌著冰魄石,正是他曾無意觸動的“千機鎖”。
葉輕禾試著開鎖,此刻卻無比艱難。
第一瓣,需注入冰魄靈力。葉輕禾劃破掌心,血珠滴入蓮心,冰晶卻紋絲不動。
“蠢。”白離的狐火突然燎過他手腕,“小崢崢的靈力帶丹香,你如今一身血腥氣還想開鎖?”
葉輕禾怔住。從袖中摸出陸崢煉的最後一瓶“清心丹”,碾碎後混著血塗上鎖眼。冰晶驟然亮起,櫃門彈開半寸,露出內層星砂繪製的陣圖,這是葉輕禾曾和陸崢賭氣亂畫的“赤蓮吞月陣”。
第二瓣,需逆轉陣法軌跡。葉輕禾指尖顫抖,星砂隨他靈力流轉,漸漸拚出陸崢的聲音:“輕禾,陣眼在西南。”
第三瓣至第八瓣,解法皆藏於往日瑣碎。
第五瓣需哼完陸崢醉酒時常唱的小調,調子荒腔走板,卻讓白離的狐毛炸成球;
第七瓣要擺出師徒初遇時葉輕禾跪拜的姿勢;
最後一瓣,櫃麵突然浮出陸崢的虛影,霜發染著丹房煙火氣,笑問他:“今日的糖糕,甜不甜?”
葉輕禾的淚砸在鎖芯上:“......甜。”
櫃中石匣裹著陸崢的舊袍,袖口還沾著蜜漬。揭開匣蓋的刹那,赤蓮香混著冰霜氣撲麵而來。
上層堆著孩童玩意:八歲編的草蚱蜢、十歲炸爐的焦黑靈草、十四歲除妖帶回的貝殼風鈴。每件舊物都裹著符紙,上書“輕禾某年某月某日所贈”。還有一張泛黃的祈願符,歪扭寫著“願與師尊歲歲點燈”。
中層是未寫完的《流雲策》,最後一頁墨跡氤氳:“若輕禾繼任宗主,需切記三事:一莫學為師獨扛,二許程西雲遊,三......”字跡在此中斷,頁腳畫著個叼糖葫蘆的小人。
底層僅有一枚冰魄鈴與陸崢最後的手書。
陸崢致葉輕禾的親筆信
輕禾:
若你讀到這封信,想必我已不在人世。我曾無數次想象此刻的場景,你或許會憤怒、會悲傷、會冷笑,又或許早已對我心灰意冷。但無論如何,這些話我終需親口說與你聽。這封信寫於寒毒發作最深的深夜,窗外飄著雪,而我手中握著你幼時送我的木劍。它已裂了三道痕,我卻始終舍不得丟。
關於墨硯
我知你恨我隱瞞與他的過往,甚至質疑我對你的心意是否純粹。輕禾,我從未想將此事帶入墳墓,隻是每每想開口,總怕你眼中的光會因此熄滅。
那年焚天燼海,我與他初遇。
彼時我為壓製寒毒,孤身潛入魔族禁地盜取淨魔蓮。魔氣肆虐,我幾乎力竭墜崖,是他引開守衛,又用浮世鏡助我破開結界。他問我:“你這樣的病秧子,怎敢獨自闖魔域?”我答:“為活命罷了。”他大笑,說這世間敢與天爭命的傻子,最合他胃口。
墨硯待我,確有恩情,亦曾有過情分。
我們確曾短暫相戀,可自他知曉葉氏血脈的秘密後,便執意分手。那夜他飲盡一壺烈酒,啞聲道:“陸崢,我雖算不得好人,卻也有底線。既要引他救你,便不能再與你糾纏。”此後他恪守界限,哪怕暗中助你修煉,亦再不越雷池半步。他知我需葉氏焚天訣續命,暗中布置引你入局。你八歲那年在水上客棧“偶遇”我,是他刻意為之;你跪在山門三日,亦是他傳信秦空茗施壓。我起初掙紮,因收你為徒的動機卑劣至極,我需你的血脈,需你的功法,需你心甘情願立下同命契。可當我見你跪在雪中,眼中燒著倔強的火,忽然想起幼時在冰窟中掙紮求生的自己……那一刻,我收你為徒,三分算計,七分憐惜。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你曾問我為何縱容他喚我“小崢崢”,為何默許他取我發簪、翻我丹藥。
輕禾,我欠他太多。他耗費半生積蓄為你搜羅靈藥,甚至不惜與魔族交易;他以摯友身份守在一旁,隻求我多活一日。然而,當年他決絕割舍前塵的模樣,我至今難忘。他說:“我親手將他送到你身邊,便不會再回頭。”你若見過他背身離去時顫抖的肩膀,便會明白,他放不下的並非我,而是那段互相救贖卻無果而終的歲月。
關於收你為徒的真相
你罵我“虛偽”,罵我“利用”,我無從辯駁。初時,我確實將你視為續命的藥引。甚至在你拜師後,我仍冷眼旁觀,想看看這葉氏遺孤能撐到幾時。可你偏偏倔得令人心驚。
那年,劍塚中萬劍齊鳴,你滿手是血卻緊握劍柄不放。我問你為何拚命,你說:“師尊說過,劍道即心道。心若不定,劍便不純。”那一刻,我突然害怕。怕你太像從前的我,為執念焚盡自身;更怕有朝一日你知曉真相,會恨我入骨。
博揚當眾嘲諷靈宗式微,你一劍挑翻他的茶案,冷聲道:“我師尊的功績,輪不到外人評判。”歸程時你發著高燒,卻攥著我的袖子喃喃:“師尊,我是不是給你丟臉了……”輕禾,我真的很想單純以師父的身份護你一世安穩。
你劍挑刀宗歸來,白衣染血,卻捧著博揚的斷刀獻給我,眼中閃著得意的光:“師尊,我說過要替你爭回顏麵。”我替你療傷時,你忽然握住我的手,指尖滾燙:“師尊,我長大了,以後換我護著你。”輕禾,你可知那一瞬,我冰封多年的心竟顫得發痛?
墨硯和素箋魔主合謀種蠱之事,我早已知曉。他欲借蠱蟲操控你真心,逼你為我續命。可我怎舍得?你該是翱翔九天的鷹,而非困於枷鎖的雀。剖丹那日,白離罵我瘋癲。 他說:“你本可借噬心蠱讓他死心塌地,何必自毀靈丹?”我答:“若他愛我,需是因我陸崢值得愛,而非受蠱蟲驅使。”每夜喂你“糖丸”時,我總貪看你沉睡的眉眼,那是獨屬於我的片刻安寧。而封存你半魂,亦是為留一線生機。若同命契反噬時我一人赴死,或許你還能掙脫天命,自在餘生。
石匣中的木盒,藏著你過去的點滴。
你拜師時送的草編蚱蜢,早已褪色。那日你噙著淚說:“師尊若不喜歡,我明天再編個更好的。”
你第一次煉丹炸毀藥廬,偷偷將焦黑的殘渣裹在帕子裏,寫道:“給師尊補身子。”
你下山除妖歸來,帶回一串貝殼風鈴,說是“掛在窗邊能鎮邪”。如今它仍懸在我榻前,夜夜輕響。
你送我一枚劍穗,紅繩已磨損,穗尾卻繡著歪扭的“禾”字。那夜你醉酒,趴在我案頭嘟囔:“劍穗係上,師尊就是我的人了……”
輕禾,我這一生孤寒,唯有你是意料之外的暖。這些舊物,是我偷來的時光。
你不必愧疚,更不必為我落淚。靈宗宗主之位,你若願擔便擔;若不願,程西會承我衣缽。白離與凰宵雖暴躁,卻會誓死護你;鄭明師孩子心性,勞你多看顧;至於博揚,替我轉告他,年少時那壇未飲盡的酒,來世再續。
唯有一事,我死亦需言明,輕禾,我從未後悔收你為徒,卻後悔未曾早些坦白心意。若時光倒流,我不會在流雲峰頂讓你跪求三日,我會在見到你的第一刻就接你回家。隻因從你喚我“師尊”那刻起,我的命便不再是命,而是與你共度的歲歲年年。
此生無憾。
陸崢絕筆
附:盒底藏有一枚冰魄鈴,內封我一縷神魂。若你,某日聽見鈴響,便當是我在風中念你。
喜歡玉鏡集請大家收藏:()玉鏡集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