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執念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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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潭邊的古鬆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蓮海的星輝映得眾人麵色慘白。林知苑的盜夢符懸在半空,符紙邊緣卷曲焦黑,映出靈界契約冰冷的字跡:剜骨歸塵,焚憶斷因。
    “我不認!”鄭明師一腳踢翻盛滿星輝的玉瓶,瑩白流光潑灑在地。少年聲音哽咽:“師尊說過,等我改良完天工坊的磁暴核心,他就把庫房鑰匙給我......他怎麽能忘!”
    程西跪坐在龜甲卦陣中,觀心瞳因過度催動滲出血絲。他指尖摩挲著宗務錄上某頁褶皺,上麵是陸崢批注的“赤蓮丹方”,墨跡被冷汗暈開成蓮瓣狀:“二百年來,師尊每一句囑托、每一次蹙眉、每一聲笑......我都記在這裏。”他忽然將宗務錄按在心口,“若天道非要奪走,我便把這書煉成魂器,融進他的靈台!”
    白離的狐尾驟然纏住書卷,離火在紙頁上灼出焦痕:“這能管用嗎?”九尾妖狐的金瞳倒映著蓮海波光。
    “當年我第九次涅盤,連自己最愛吃的燒雞口味都忘了......”凰宵突然開口,“但咬下第一口時,舌頭痛得發麻。身體比魂魄更誠實。”
    凰宵的赤焰鞭在夜空中炸開火星,驚起棲在峰頂的仙鶴群。那些白羽團子盤旋不去,喙中銜著陸崢常喂的桂花糖丸。
    “記憶不過是皮囊。”他撫過涅盤重生的心口,“重要的是魂火不熄。即便忘了,當他看見赤霄劍,聽見流雲峰的鬆濤,聞到丹房炸爐的焦味......”
    “那算什麽!”鄭明師突然嘶吼,機關獸“玄甲”感應到主人情緒,胸口磁暴核心發出刺耳鳴響,“我要的是會揪著我耳朵罵‘小兔崽子’的師尊!是炸爐時把我護在身後的師尊!不是......不是個空殼子!”
    玄瀧的龍尾掃過寒潭,卷起千層浪。
    墨硯的因果絲忽然穿透結界,黑袍上還沾著魔域的血霧:“魔主讓我帶句話‘記憶如沙,握得越緊,流得越快’。”
    墨硯的因果絲絞住鄭明師又要砸向玉瓶的手腕,少年掙紮著嘶吼:“放開!什麽狗屁記憶如沙,師尊說過要教我爆破秘法。”
    “素箋魔主用數百年才悟透的道理,你倒是摔幾個瓶子就能推翻?”
    程西的觀心瞳驟然聚焦:“請墨前輩明示。”
    “記憶如沙,握得越緊,流得越快......但若換隻手捧沙呢?”
    “沙子從指縫流走......”程西突然喃喃,“但若攤開手掌,反而能盛住更多。我們要做的不是留住記憶,而是把師尊的記憶......”
    “種回他魂裏。”凰宵的赤焰鞭劈開夜幕,“就像把流沙撒入江河,看似消散,實則永存水脈。”
    “他此刻在靈界藏匿記憶。他選擇信你們。”
    淨魔蓮台懸浮在虛空之中,陸崢的霜發已褪至透明。他指尖凝出冰魄絲,正將一枚記憶光球細細纏繞,那是程西十六歲第一次主持宗門大典,緊張得把祭文拿反了,卻還強裝鎮定地念完。
    “小西啊......”他輕笑著將光球藏入蓮台裂縫,靈界天光立即如毒蛇般纏上來。霜發又消散一縷,他卻恍若未覺,繼續凝出下一枚光球。
    光球裏是流雲峰的春夜。白離被天雷劈焦三條尾巴,卻還叼著藥瓶往他懷裏塞,九條狐尾隻剩六條蓬鬆,剩下三條像燒糊的糖串。陸崢記得自己當時邊咳血邊笑:“白長老這模樣......咳咳......比沐山君的褪鱗還精彩......”
    蓮台突然劇烈震顫,天道法則化作金鎖纏住他的手腕。陸崢任由鎖鏈勒入靈體,顫抖的指尖仍在雕刻記憶,赤霄劍第一次認主時掀翻半個丹房。少年滿臉爐灰卻眼睛發亮,舉著劍問他:“師尊,我像不像話本裏的大俠?”
    “不像。”他對著光球呢喃,仿佛那人還在眼前,“大俠不會把安神符貼反,炸了為師的藥圃......”
    陸崢抹去唇邊溢出的冰晶,將幾枚光球塞進不同裂縫:鄭明師偷埋的辣椒籽被仙鶴刨食後哭腫的眼、凰宵涅盤失敗那夜死死攥住他袖口的灼傷指尖,筷子細的沐山君盤成個蚊香藏在他口袋中。
    陸崢眼底映出萬千星河。那些被他封存的記憶在裂縫中明明滅滅,像流雲峰夏夜的螢火。
    這一年,陸崢指尖故意點在葉輕禾鼻尖:“小葉子這煉丹術,倒是與赤霄劍一般暴烈。”
    葉輕禾抓住他欲收回的手,赤蓮紋在腕間發燙:“暴烈些不好嗎?”他湊近師尊染著藥香的霜發,“至少能燒穿某些人假裝的冰殼。”
    陸崢輕咳著往他嘴裏塞了顆糖丸,耳尖泛紅:“再胡鬧,明日罰你抄《靜心咒》三百遍。”
    “抄完能換師尊袖裏藏的鬆子糖麽?”少年舌尖卷走糖丸,順勢舔過他指尖。
    那一年,赤霄劍劈開夜霧,葉輕禾故意讓劍氣掃落陸崢的發簪。霜發如星河傾瀉,他趁機將人抵在劍塚殘碑上:“師尊說過,流雲十三式練至第七重便許我一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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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什麽?”
    “要師尊腕上這根紅線。”指尖勾住那根總纏在冰魄鈴上的舊繩,“三百年前拜師那日我就想問……”他咬斷紅線,在師尊驟縮的瞳孔中輕笑,“這繩結裏纏的,究竟是鎮魂咒,還是相思扣?”
    再一年,陸崢壓製寒毒時,葉輕禾總會“恰好”路過:“弟子近日參悟焚天訣第八重,有處關竅不明......”
    “胡鬧!”陸崢的嗬斥被吻堵住。
    少年渡來一口熾烈焚天火,掌心貼著他心口赤蓮紋低語:“師尊寒毒入骨,弟子火毒攻心,陰陽相濟豈非天賜良緣?”
    霜發纏上赤霄劍穗時,陸崢終於歎息著回應:“孽徒......”
    又一年,梅雨季的藏書閣,葉輕禾枕在陸崢膝上假寐。師尊批注典籍的筆尖忽然頓住,書頁中夾著一張他沉睡時的側顏。
    葉輕禾閉著眼勾起嘴角:“畫不出師尊萬分之一。”
    “《清靜經》抄完了?”
    “抄完了。”他翻身將人壓在古籍堆裏,咬著耳垂輕笑,“抄一遍想師尊十次,三百遍就是三千次,師尊要不要驗驗數?”
    “他們會找到的......”他笑著將最後一枚光球按入心口,那是三百年前收徒那日,葉輕禾跪在雪地裏,睫毛結霜卻目光灼灼的模樣:“求師尊教我,如何成為天下第一!”
    流雲峰上,葉輕禾突然按住心口。赤蓮紋滾燙如烙鐵,燙得他踉蹌跪地。
    “師尊......”他抓起赤霄劍劈向寒潭,劍氣驚散仙鶴群。星輝潑灑中,那些被陸崢喂慣了的白羽團子突然齊聲清唳,銜來滿地桂花糖丸。
    程西的宗務錄嘩啦翻動,停在空白頁,他突然握筆,在紙頁上畫出連自己都不明白的圖案。
    靈界裂縫中,無數記憶光球閃著微光,如暗夜孤燈般倔強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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