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寒衣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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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頭場大雪壓彎了鷹嘴崖的鬆枝,岩溫趕著鹿爬犁回到了山坳。爬犁上摞著二十張硝好的銀鼠皮,皮子底下藏著三壇傣家秘製的驅寒膏,火麻籽混著野蜂蜜的辛辣味刺破寒風,驚得林間寒鴉撲棱棱飛起。
    “陳大哥,北邊的山道落了雪崩。”岩溫哈著白氣卸貨,鹿皮手套上結著冰溜子,“二道溝的獵戶說,有人在老金溝搭了黑帳篷,往冰窟窿裏吊青銅匣子。”他解開腰帶抖落幾片凍硬的樺樹皮,樹皮上刻著扭曲的符號,像是蛇群盤成的古怪文字。
    陳青山盤坐在火塘邊打磨青銅釘。七寸長的釘子泛著幽綠,釘尾纏著浸過黑狗血的麻線。春草蹲在灶台前攪動著麅子肉湯,蛟尾鞭盤在腰間像條冬眠的蛇,鞭梢綴著的銅鈴沾著冰碴:“那幫人還在打龍脈石的主意?上回震碎的聖像渣子,怕是夠他們鋪滿西伯利亞了。”
    那日蘇這時從裏間抱出一捆靛藍粗布,布上魚血畫的冰原圖被火塘烘出了腥氣:“使鹿部用馴鹿奶寫的密信。”她指尖點著圖紙上的狼頭標記,“外邦巫師在冰窟窿裏養屍蠶,專啃地脈的根。”
    老參客叼著空煙袋湊近,煙杆在布麵劃出油痕:“二十年前我爹帶人闖冰原,見過這種邪乎玩意。”他扯開衣襟,胸口褪色的刺青是一幅冰窟地形圖,“屍蠶吐的絲裹著人魂,織成布能引地氣偏轉。”
    這時岩溫從貼身口袋掏出一片孔雀翎,翎毛背麵靺鞨文的數字被體溫焐得模糊:“他們用這玩意當路條,我在老金溝的雪窩子裏撿的。”翎毛尖端的翠藍褪成灰白,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顏色。
    陳青山忽然將青銅釘插入火塘。釘子遇熱泛起血紋,釘身上的銅鏽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刻的鎮山印紋路。春草舀起熱湯潑上去,蒸汽中竟浮現出冰窟窿的輪廓——三具青銅棺呈品字形懸在冰錐間,棺蓋上釘滿七寸長的綠釘。
    “是陳家祖傳的鎮山釘!”老參客煙袋鍋砸在冰地上,“當年老爺子封西伯利亞屍王,用的就是這…”
    門外此時忽然傳來急促的鹿鈴響。九個赫哲漢子抬著樺皮船撞了進來,船裏凍僵的黃魚堆中蜷著個使鹿部的少年。領頭漢子扒開少年的眼皮,瞳孔裏凝著冰花:“在白夜嶺撞見外邦人的雪爬犁隊,他們拖著的冰棺材…會喘氣。”
    那日蘇解下腰間銅鏡照向少年心口。鏡麵浮現出冰棺的紋路——棺內屍身纏滿青銅鎖鏈,每根鏈節都墜著片逆鱗,正中央的屍首心口插著根七寸釘,釘尾的麻線還在滲血。
    “是二十年前震落的龍脈釘。”陳青山握釘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們在用鎖龍釘反抽地氣。”
    火塘此時突然炸起火星。岩溫帶來的銀鼠皮無風自動,皮毛細孔中鑽出了冰絲。春草甩出蛟尾鞭卷住一張銀鼠皮,鞭梢銅鈴撞出刺耳鳴響:“皮子被屍蠶蛀了!”
    老參客抓把熊膽粉撒向半空,黃褐粉末觸到冰絲竟燃起青火:“快燒了這些皮子!他們下了引魂蠱,這是要順著皮貨摸進山坳!”
    陳青山反手將青銅釘釘入梁柱。釘子入木三寸,柱身突然滲出黑血,順著鎮山印紋路淌成道符咒。躁動的銀鼠皮瞬間僵住,冰絲齊根斷裂。
    “岩溫,驅寒膏夠抹多少件皮襖?”陳青山拔出釘子,釘尖挑著縷冰絲。
    “省著用夠二十件。”岩溫敲開壇口蠟封,辛辣氣衝得人流淚,“但缺活雪貂的心頭血做藥引,不然扛不住屍蠶的陰毒。”
    春草拎起鐵鉤推開門,蛟尾鞭在雪地上拖出深痕:“後山雪窩子的白貂剛產崽,我去掏一窩。”她突然回頭,鞭梢銅鈴指著東北方,“陳大哥,那冰棺材裏的屍首…”
    “是三十年前失蹤的赫哲薩滿。”那日蘇摩挲銅鏡邊緣,“他背上紋著龍脈全圖,外邦人這是要活取人皮。”
    三更天時,風卷著雪粒子直往屋裏鑽。那日蘇在祠堂供桌上擺開七盞魚油燈,燈芯用的是陳鎮玉滿月時剪下的胎發。岩溫按赫哲薩滿的法子,用青銅釘在銀鼠皮上刺避邪紋,每刺一針都念一句鎮山咒。老參客翻出祖傳的狼髀骨,研磨成粉混進驅寒膏。
    “陳大哥,使鹿部的人到了。”春草裹著風雪撞開門,肩頭蹲著一隻通體雪白的活貂。使鹿漢子卸下背著的冰匣,匣內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枚青銅鈴鐺,鈴身刻著昂首的狼。
    領頭的漢子喉結滾動,發出串鹿鳴般的喉音。那日蘇撫過青銅鈴上的冰霜:“他說外邦人在冰窟窿外布了銅鈴陣,三百頭馴鹿被放血畫符,鹿角全插在陣眼。”
    陳青山割破掌心,將血滴入驅寒膏。血珠遇藥凝成琥珀色的塊,腥氣裏混著龍涎香:“二十件皮襖,七個兄弟穿。岩溫帶三人走旱道,春草領三人穿冰河,我獨闖銅鈴陣。”
    “當家的!”老參客突然跪下,膝蓋砸裂地麵積冰,“帶我老漢走一程,三十年前我爹給老爺子帶過路…”他扯開衣襟,胸口的冰原刺青突然滲出血珠,匯成條蜿蜒的紅線指向西北。
    那日蘇將銅鏡碎片分給眾人,每片都用魚皮裹緊:“逢月圓夜對狼星照,鏡光所指即是生門。”她最後撫過陳青山掌心的鎮山印,“白虎煞位埋著龍牙,必要時候…”
    子時的時候雪停了,北鬥勺柄正指向西北。幾人飲盡血酒,銀鼠皮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春草將蛟尾鞭纏在腰間,忽然想起什麽:“阿嫂,那銅鏡…”
    “在鏡泊湖底鎮著山眼。”那日蘇將最後一枚青銅鈴係在爬犁頭鹿的角上,“二十年前種下的因,該結今朝的果了。”
    鹿爬犁碾過凍土時,白頭山巔掠過七隻海東青。最大的那隻俯衝而下,利爪上係著片逆鱗,鱗緣還沾著冰棺上的銅鏽。陳青山抬手接住鱗片,鎮山印突然暴長龍紋,青銅釘在掌心燙得發紅。
    岩溫的孔雀翎在懷內震顫,靺鞨文的數字重組成長白山密語。使鹿漢子吹響了骨笛,三百裏外的冰原上,銅鈴陣中的馴鹿角突然齊根斷裂。老參客摸出一塊黑曜石,月光透過石身映出冰原狼群的輪廓。
    那日蘇站在祠堂門檻內,銅鈴聲漸漸沒入風雪。她解下頸間魚骨鏈,吹出的調子驚醒了冬眠的蛇群。青鱗小蛇鑽出樹洞,在雪地上擺出箭陣,直指西北方的白夜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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