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斷片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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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像被墨汁反複塗過,黑得沒有一絲縫隙。
不知過了多久薛羽睜開眼,天花板的白熾燈被調到最暗,仍刺得他瞳孔驟縮。空氣裏浮著消毒水與冷氣機金屬混合的味道,像一條無聲流淌的河,把他從混沌的深淵慢慢推回岸邊。
他側過頭。
窗外是一方狹長的景——黑黢黢的樹影在遠處圍牆外搖晃,路燈的光暈被雨絲切割成碎銀;更遠處,停機坪的導航燈排成幽藍的串珠,一閃一閃,像在提醒他這裏是軍區附屬醫院的 c 棟,五樓,特護 503。
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排燈、那道圍牆、那棵歪脖子樟樹,他曾無數次在歸隊時掠過;陌生的是——此刻的自己,像被硬塞進一幅舊畫裏的新色塊,邊緣毛糙,格格不入。
“我是誰?”
念頭剛冒出來,舌尖便嚐到苦澀的鐵鏽味。
“我在哪?”
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轟——
夜空驟然裂開,一連串悶雷滾過屋頂。
閃電的白刃把病房照得雪亮,也照出他額角細密的冷汗。
緊接著,三顆小黑點劃破遠天,拖著幽藍的離子尾焰,俯衝、減速、穩穩降落在停機坪。那是淩晨緊急返航的無人運輸機,機腹下的紅色指示燈像三顆凝固的血珠。
雷聲滾過,茫然像被利爪撕開的薄紗,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薛羽猛地坐起,心電監護儀發出短促的“嘀嘀”警報。
哢噠。
值班護士推門的動靜輕得像貓,卻在寂靜裏炸出漣漪。
“薛副隊長?!”
她先是愣住,隨即轉身就跑,“院長——病人醒了!”
走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像一串急促的鼓點。
薛羽抬手,拔掉指夾式血氧探頭,腕帶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我昏迷了多久?”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剛醒的幹澀和常年發號施令的慣性。
護士在門邊刹住,胸口起伏,語速飛快“六天零七小時。原因……原因未知。”
“原因未知。”
薛羽喃喃重複,像把一塊冰含在舌尖,涼意一路滑進胃裏。
記憶像被撕碎的底片,隻剩邊緣的毛刺。
他能想起最後一幕自己縱身躍入礦洞,黑暗撲麵而來,像一張漫無邊際的嘴;然後——空白;再然後,是半道上又一陣天旋地轉,膝蓋重重磕在岩壁,世界熄滅。
“……娘的。”
他低低罵了一句,嗓音沙啞卻帶著自嘲的笑意。
“這任務整得,把自己整到醫院了,真夠差勁的。”
窗外,雨點開始砸玻璃,密集得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
停機坪上,三架無人機艙門緩緩開啟,冷白燈光傾瀉而出,照得夜色愈發深沉。
薛羽握緊床沿,指節泛白,瞳孔深處卻亮起一點寒星——
那是對未知的警覺,也是戰士血液裏本能的倒計時。
軍區附屬醫院的清晨七點半,薄霧貼著草坪低低地滑過,空氣裏帶著消毒水與冷杉混合的味道。
薛羽穿著病號服,踩著一次性拖鞋,慢吞吞地走進一樓食堂。
窗口的豆漿剛出鍋,白汽在玻璃後麵翻湧,像一片安靜的海。
他習慣性去摸了摸胸口——那裏空蕩得有些突兀。
平安扣不見了。
那是一枚溫潤的墨玉,指頭肚大小,被一根老舊的紅繩串著,一直沒離過身。
薛羽愣了半秒,低頭把病號服的袖子抖了抖,又翻了翻口袋,隻掉出一張飯卡。
他走到取餐台,問打飯的阿姨“您好,有沒有看到一枚平安扣?墨色,係紅繩。”
阿姨把大勺擱回鍋裏,擦了擦手,搖頭“沒見呢,要不你去失物招領櫃看看?就在門診大廳西側,有空自己翻翻。”
薛羽道了謝,沒再追問。
飯後,他端著不鏽鋼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小米粥的熱氣撲在臉上,像某種溫熱的安慰。
筷子剛挑起第一根鹹菜,食堂門口便熱鬧起來——
林青走在最前麵,軍靴踏在大理石地磚上脆亮;
劉東拎著一袋水果,咧著一口白牙;
張豹跟在後麵,幾個人高馬大,一進來就把晨光擋去一半。
“喲,我們的病號還能自己吃飯,不錯嘛!”
林青把軍帽往桌上一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食堂都側目。
薛羽苦笑,剛想說自己吃完就回病房,劉東已經繞到他身後,一把端起餐盤“走走走,回什麽病房,中午哥幾個給你壓壓驚!”
薛羽拿病號身份做借口的話還沒出口,張豹已經架住他另一條胳膊。
半推半就之間,他被塞進了一輛軍用吉普,十五分鍾後,車子便來到了軍區飯店門口。
酒樓包間裏,圓桌早擺好了。
清蒸石斑、蒜蓉波士頓龍蝦、黑鬆露和牛粒、鬆茸竹蓀燉老雞……一道接一道端上來,熱氣蒸騰。
林青開了三瓶軍區特供的“滄海釀”,酒香混著菜香,把空調冷氣都逼退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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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林青拿濕毛巾擦了擦手,終於把話題拉回正事。
“老薛,s 級單人任務把你整進醫院,這事兒全軍區都傳遍了。”
他語氣裏沒有責怪,反倒帶著點老大哥的寵溺,“後勤處複盤說,你一個人完成了礦洞采樣,還順帶清了兩個 a 級區域——牛啊,但也忒冒險。”
薛羽摸了摸鼻尖,笑得有點靦腆“沒事,就是累的。礦洞裏信號斷片,我跳下去之後……後麵的事兒就記不太清了。醒來就在醫院,怪丟人的。”
林青給自己續了半杯,示意眾人安靜,這才壓低聲音
“再過兩天,運輸通道就能全線打通。軍區決定組一支高配混編小隊——機械工程排、六名頂尖戰力,還有全套‘逐日’外骨骼。任務代號‘補天’,目的是把風陵渡糧食儲備集散中心的糧食全部運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薛羽,“上麵點名要你繼續擔任副隊長,現場數據你也最熟。我給你報了名,功勞照算,危險係數卻降了一大截。怎麽樣?”
薛羽怔了怔,隨即猛地起身,雙手舉杯“林隊,這杯酒我敬你!”
瓷杯相碰,清月如鈴。
林青笑著壓了壓手掌“先別謝我。任務完成後的貢獻積分,足夠你把軍銜再抬半級。職稱上去,你和伯母的特護病房、特供藥品、還有年底的學區房名額,全都能再提一檔。咱兄弟幾個,別的本事沒有,互相拉一把還是做得到的。”
劉東在旁邊起哄“老薛,你得連幹三杯!第一杯謝林隊,第二杯謝咱們兄弟,第三杯——預祝任務旗開得勝!”
薛羽沒推辭,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喉頭滾下,像一條火線,把昨夜殘存的茫然和失落燒得幹幹淨淨。
飯局散場,已是午後兩點。
陽光白得晃眼,薛羽站在酒樓門口,下意識摸了摸空蕩的胸口。
平安扣還是沒找到,可心裏卻像被重新係上了一根更結實的繩——
那是戰友、是任務、是前方尚未閉合的深淵,也是他和家人更明亮的未來。
吉普車揚塵而去,駛向軍區。
車窗半降,風灌進來,帶著初夏草木的辛辣氣味。
薛羽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沉穩有力——
咚、咚、咚。
像出征的鼓點,又像平安扣在腕間輕撞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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