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風吹草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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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的西北已經開始有幾分涼意,昆侖基地的周邊是一片又一片草場,綠意未盡的季節,一片片毛茸茸的草海像是大地的胡須。
    如今的遊牧民族已經很少,這種軍事基地附近自然也不讓放牧,於是隻有零星的不知道誰家沒看住的羊羔雪團似的散落在草地裏。
    不仔細看就要被半人高的草垛蓋過身去。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
    四下無人,隻在遠處坐落了一個巨大的蒙古包似的東西。
    浪滾浪的草海裏盤坐著一個巨人,他皮膚褐色泛著油亮的光澤,麵容醜陋,卻笑得純摯。
    俄尼摩自然是不能去市區的,應驕弄了兩百份超大號的麥麥來,隨便扯了張布當野餐墊。
    這家夥不知道從哪裏刨出來了一堆幹餅和奶酪,也虧這邊氣候幹燥,居然能存住這麽久沒有發黴,還越放越幹,石頭一樣。
    茵茵試著咬了一口,默默的給自己治好了鬆動的門牙。
    除了中間狼吞虎咽的巨人,坐在他大腿上肩膀上的這二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有胃口。
    六隊全隊都是請了假來的,就這一下午,來陪一陪這位他們親手從泰坦界帶回來的老朋友。
    然後……
    唐粥粥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開合,掌心有金光閃過。
    俄尼摩會被他們帶回總局監管起來。
    作為目前人界還幸存的唯一一位泰坦族僑民,他是在泰坦界凋零之時,必然要同那些樹化的德魯伊一樣死亡的存在。
    他的生命、甚至神智消失的速度,都會成為人類應對災難的時鍾。
    他的死亡過程會被量化。
    唐粥粥在看到這個通知的那一瞬間,就明白了陸況選擇帶俄尼摩回到人界的原因。
    俄尼摩知道嗎?俄尼摩或許知道吧,至少有所察覺吧,在他的所有同胞都被屠戮殆盡的時候。
    不管是欺辱過他的,傷害過他的,哪怕從來不曾對這個“卑賤之子”抱有一絲善意的。
    都在那場從黑夜至黎明的戰爭中化為了灰燼。
    唐粥粥抱著膝蓋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下午的陽光照得她的皮膚白得發光。
    身後雪白的羽翼隨意鋪散開,一條黑龍在盡職盡責的用吻部幫老婆梳理羽毛。
    像一黑一白相互依偎在草原上的兩隻鳥。
    一道黑影在她頭頂閃過,身穿黑色棉麻質地長裙的女人落在了她身側,和她保持著一樣的抱著雙腿的姿勢坐著。
    周飯飯在流口水,可是看了兩眼,她就堅決的扭過頭來看著老婆,眼神堅定得像是入了黨,試圖用這盛世美顏洗掉炸雞對她的誘惑力。
    唐粥粥簡直哭笑不得,至於嗎,她一個魔王誒,跟一個傻乎乎的大巨人搶吃的……
    好像在人界待的越久,她就越饞,從前還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老婆吃啥她吃啥。
    現在已經完全被養叼了,晚飯吃不飽還會自己出去打獵。
    這還幸好麵前有一堆炸雞吊著,不然這會子可能就飛出去草原上抓魚逮羊了。
    ……草原?
    唐粥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眯著眼輕輕“嘶”了一聲。
    這片草原的後麵就是一片麵積極為廣闊的沙漠,按理來說,應該是可以通往另一個與海界相對的“沙城”。
    也就是利維坦的同胞兄弟,貝希摩斯的地盤。
    怎麽……從來沒聽周飯飯提起過呢?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又飛快被她自己拋在腦後了。
    誰家還沒幾個窮親戚呢,沙城一聽就沒海界有錢,沒有珊瑚沒有大螃蟹,連波士頓龍蝦都沒有,不提也罷。
    俄尼摩看起來很開心,他笑著笑著,眼裏卻有大顆大顆的渾濁液體落下來。
    發黃的牙齒還在試圖撐起嘴角的笑,隻是怎麽看都很醜。
    應驕坐在巨人的膝蓋上,靜靜的看著他哭得無聲,卻又震耳欲聾。
    “謝謝你們給俄尼摩飯吃,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你們……這次是來殺我的嗎?”俄尼摩這一次說的是泰坦語,嘴裏還塞著滿滿當當的食物,他的眼淚落到了包裝袋上,於是慌慌張張的抬手抹去了。
    隻是眼淚越抹越多,最終變成一片流淌在這片草原上的灘塗。
    這裏是他的床,特管局曾經想要給他蓋個房子,被他拒絕了,俄尼摩自己劃了一小塊草場作為他的“家”,地為床,天為被。
    不需要頂棚,哪怕光禿禿的,也比那個小山坡後麵的茅草屋柔軟。
    後來他根據學來的知識自己搭了一個氈房,雖然還是破爛,但是夜晚會像一個蛋殼一樣包裹住孤單的俄尼摩。
    再後來,他放任了那些迷路的羊羔進入他豐美的草場,因為俄尼摩知道,挨餓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終於,有這麽一天,他將這些把他帶到充滿食物、溫暖幹淨的天國的朋友們,帶回了自己的家。
    招待朋友,招待客人,這是俄尼摩在人類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事,正如他們相見的第一麵那樣。
    這些小人類給了忍饑挨餓的俄尼摩一生中第一頓飽飯,一大桶肉粥,然後是日複一日的好日子,銅牆堡裏的大人物才能過上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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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再相見的他們不高興,俄尼摩也知道他們為什麽不高興。
    俄尼摩的眼淚落到了嘴裏,善良的小人們也紅著眼睛過來給他擦臉,小眼鏡的湧泉沒控製住,他一下子哭得比誰都慘烈。
    應驕麻木著臉,一下又一下摸著這傻巨人的石頭似的膝蓋。
    “不是的,我們不是來殺你的,可是俄尼摩,你的根在塔爾塔羅斯,你是提豐和泰坦的兒子。”
    “他們要帶你走,我們救不了你。”她的聲音喑啞,像是灌下了一杯辛辣的白酒,從口舌苦到喉嚨。
    要說他們對這沒見過幾麵的傻大個有多麽深的感情嗎,其實也未必,他們隊裏的大多數人隻是在壺中日月和俄尼摩說過幾句話。
    可是那終究是不一樣的,你認識的人,曾經給予過你善意的人,即將要在你的麵前眼睜睜的看著他化作一棵樹或者一顆石頭。
    而你無能為力。
    他們很多並不是在哭一個生命的逝去,而是在發泄這鬼世道壓在這些年輕人身上的重擔,恐慌這一個是俄尼摩,下一個又不知道是誰的未來。
    可是俄尼摩愣了愣,連同那不斷下墜的淚珠子一起,他好像在將這段話咽進肚裏反反複複的嚼。
    終於,他咧開嘴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來,卻好像帶著如釋重負的意味。
    “這樣啊,那就沒有關係了。”他抽了抽鼻子,又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兜兜幹淨布包的紙幣,那是他這兩年攢下來的工資,是他除了那些幹餅奶酪以外全部的家當。
    “俄尼摩也能感覺到,或許時間快要到了。”
    “有朋友願意來送我,我很高興。”他的話音還是渾濁又停頓的,眼睛卻帶著期冀看向他們,“我聽說人類死了以後要燒紙錢,我把這些給你們,你們可以之後把它們燒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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