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從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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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怕的疼痛攫住了每一分感知,呼吸滯澀而困難,高熱所致的混沌讓她似醒非醒,一切都不真切。她覺得自己好像跌入某種幻覺,分不清榻邊的人影是真實還是虛妄。

    直到有人執住了她的手,俯下來看著她,氣息是那般熟悉。“雲落醒了?”

    模糊的視線看不清俊顏,她的指尖一點點觸上他的臉,用了許久才確定他無恙,忽然間放鬆下來。

    “傻子。”停了很久他才出聲,“你忘了我有玄明天衣。”

    蘇雲落鈍鈍的眨了一下眼,她確是忘了,不過玄明天衣也難以化解鞭上沉重的勁力,挨實了他仍逃不過骨斷筋折。

    他凝望著她慘白的臉,目光掠向她的背。即使有真氣護體,她依然被抽得肌膚翻裂,血肉模糊。眉梢仿佛被什麽刺痛般一動,他的聲音極溫柔,“金針封脈的時效過了,會有些疼,你的左胛骨又裂了,不要妄動。”

    高燒讓嗓子澀疼,她動了動唇,過了很久才掙出聲音,“別怕——我會——護著你——”

    他靜默了好一陣,“哪怕我一點用沒有,雲落也護著?”

    他的氣息似乎有些異樣,她費力的彎了彎指,觸碰他的手,“阿卿——為了我來這——不能受傷——”

    不知他想了些什麽,隻聽微啞的聲音道,“你叫我什麽?”

    她有點茫然,神智恍惚不清,眼前的影子越來越暗淡,“——阿卿——”

    掌心托著她冰冷的指,弧形的長睫低垂,過了許久,室內響起微語,“阿卿?我是阿卿?”

    赤魃的一鞭著實威力不小,如果是普通女奴,大概已殞命當堂。蘇雲落雖然外傷慘烈,但好在運氣護住了內腑,又有左卿辭細致的照料,愈合得比預期要快。一晃過了十幾日,她背上的傷已結了痂,痛楚也輕了許多。

    誰也不曾提及當日的變故,但都清楚多留一日就多一份危險,蘇雲落翻來覆去的盤算,怎樣也想不出一個兩全之策。前兩日被左卿辭發現她試圖溜去蠆洞探查,雖然他罕有的不曾發怒,也沒有出言刺責,卻連一點空隙也不給了,日頭一落她就身不由己的睡去,日上三竿才又被弄醒,全無抗拒之力。

    這樣好看的人,偏又這樣強橫,蘇雲落有點喪氣的伏在枕上。

    左卿辭正低著頭,力道恰好的替她按捏腿上的筋絡,側顏的線條清俊分明,神情專注,蘇雲落鬼使神差的想起前事,冒出一句,“我記得第一次敷治冰華承露的手法好像不大對勁,後來你也未再用,是假的?”

    左卿辭捏壓的指下一頓,也不避諱,“不錯,那是專用來讓你分心的。”

    果然是個騙子,她默了一陣,“段衍不見了,是被你殺了?”

    左卿辭嗯了一聲,她接著問,“既然你是黃泉引,要殺段衍並不算難,為什麽還要召集多人前往?”

    “殺段衍不難,難的是取圖。對蜀域三魔這種修為高深,經驗十足的老江湖,又是三人互為支援,很難讓他們同時中伏。”左卿辭也不避諱,不疾不徐的解釋,“何況要洗刷晴衣被段衍所欺的流言,我必須以靖安侯府的身份行事,若無人協助,單憑一已之力成功,未免太過可疑。”

    蘇雲落明白了一點,又道,“驛館被圍的時候,假如我不曾去尋雪姬,你會怎麽辦。”

    左卿辭避重就輕,替她加了一個軟枕,“好在你去了,自然不用再想其他。”

    見他不答,她更覺蹊蹺,想了半天忽的心口一跳,望住了他。

    左卿辭微笑不語,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她無由生出了寒意。

    “怕了?我當時確曾想過,假如身份泄露,五個人一個也不能留,誰知後來會對你別有心係。”見她許久不語,左卿辭一挑眉,“我本就是這樣的人,如今你後悔也晚了。”

    也不是怕,隻是難免震駭,蘇雲落悻然道,“難怪我總覺得你有些不對。”

    聽她這樣一說,他卻是來了興趣,“何處不對?”

    “你的風儀太完美,哪怕是對一個賊,全然不合常理。”她搖了搖頭,“謝離說大偽如真,大惡若善,大佞似信,果然不錯。”

    這一番貶損讓左卿辭啼笑皆非,他哼了一聲,“你又如何,大愚若智,大拙若巧,看起來像個聰明人,內裏最蠢不過。”

    從前被他這般嘲諷,蘇雲落必定不敢接話,近日他性子極好,她也大了膽子,“那你為何不喜歡聰明的,偏喜歡笨的。”

    還知道回嘴了,左卿辭斜了一眼,指節一挫,不偏不倚的叩在她腰際的麻筋。

    蘇雲落猝然一麻,險些沒叫出來,一起性扣住他的腕一帶一摔,登時將他按在了榻上。

    上挑的長眸似笑非笑,左卿辭非但不見恙色,反倒像懶洋洋的謔逗一般。

    那種笑讓她心頭發癢,忍不住懊惱的一口咬在他漂亮的唇線上,本是想泄憤,落下去後又舍不得,不知怎麽就從啃咬變成了吮吻。

    她這般主動的侵擾可謂少見,左卿辭熱意漸起,不過到底心有掛礙,廝磨了一陣強自停下來,檢視了一番她背上的傷口,瞧了一眼天色。“你先睡一陣,我去處理一些事。”

    清亮的瞳眸驀然睜大,似乎想說什麽,然而眼皮不受控製的垂覆下來。

    左卿辭看了一陣陷入昏睡的人,為她覆上薄巾,起身步下了樓階。

    秦塵在二樓垂手而侍,“公子,東西已經備好。”

    左卿辭道,“這一次你不必跟去,在樓內守著她。”

    秦塵斂眉垂首,“恕屬下無法領命,上一次未能護得公子周全已是大錯。”

    左卿辭薄淡一哂,“讓你退避是我的命令,原是我托大了,此次我心中有數,無須多言。”

    “我知公子放不下蘇姑娘,擔心那幾名護衛為障人眼目而攜,武藝尋常。”秦塵仍是不肯。“然而蘇姑娘在教中並不顯眼,即使獨處樓中也不會有人加害,護衛足可照應;公子卻是要親見赤魃那等暴戾之徒,安危難測,不能不防,萬請公子允許屬下隨行。”

    左卿辭眉間一蹙,長眸漸沉。

    秦塵單膝跪地,抗著壓力堅持,“屬下受侯爺之命,不能不以公子安危為先。”

    左卿辭停了一刻,聲音極冷,“你再說一遍,受誰的令?”

    秦塵不說話了。

    左卿辭盯了他一眼,冷誚的一拂衣袖,徑直行出去。

    直到主人已經帶著幾名護衛離開了許久,秦塵依然在原地保持著跪姿。

    突然間他抬起頭,眉眼多了一抹果毅,倏然而動,瞬息不見。

    日影漸漸移動,在秦塵走後又過了許久,一個細俏的影子摸上了竹樓第三層。

    納香好容易見到竹榻上昏睡的人,激動的撲過去,卻怎麽也喚不醒,小心揭開薄巾,頓時被夷香背上的大片血痂所嚇,眼淚撲落,捂嘴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這些日子她又是擔憂又是恐懼,赤魃大人烏鞭的威力她聽過無數,不懂夷香怎麽會撞上去,在樓下提心吊膽,唯恐哪天夷香的屍體給扔下來。偏偏沒有命令,她上不了樓,隻能望穿秋水的空著急。難得這一日中原人悉數出去,她這才敢乍著膽子摸上來。

    納香哭了半天,喚了又喚,夷香始終昏睡,見她熱得微微沁汗,納香含著淚替她拭抹,突然頸上一痛,眼前一黑,撲在榻邊什麽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