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纁，東方既白。
    清水台前麵的營地之上，一襲杏色衣裙的女子牽著一個半魔小男孩，看著不遠處逐漸亮起來的天空。
    “小聖，先帶著弟弟妹妹進去吧！”顧媛看了一眼牽在手中的小男孩。
    小男孩緩緩抬頭：“姐姐，我想見娘親……”
    他轉頭看著身後的那些孩子：“他們……也想。”
    顧媛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別擔心。”
    小男孩點點頭，輕輕笑了一下。
    雖然是半人半魔的詭異模樣，但是這個笑容卻像是世界上最純潔的雪花，看著顧媛的心裏一陣柔軟。
    兩人說話的功夫，顧媛身後走上來一個絳雲宗的女弟子：“顧師姐，宗門的飛舟已經到了，一切準備就緒，隻要那些女子一道，就可以即刻啟程回宗。”
    那些女子在荒域魔族的手底下受了不少折磨，就算是救回來了，也不能立刻就放回凡間。
    所以在幾位老祖的商議之下，決定由全是女弟子的絳雲宗出麵，收留這些女子。
    “媛媛。”
    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顧媛知道是殷詩詩來了。
    除了將那些女子帶回絳雲宗之外，在玄煌宗玄寂真人的授意之下，殷詩詩也會跟著飛舟前往絳雲宗，為那些女子調養身體。
    “殷師姐。”顧媛對著殷詩詩行禮，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憂傷。
    “怎麽了？”殷詩詩看向不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在那天地交接之處，由一道淺淺的法光正在飛速接近。
    顧媛歎了一口氣，語氣之中全部是懊惱：“要不是我們太過大意，那些女子也不會……”
    她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殷詩詩打斷了：“你可不要學龍思音。”
    “元明界人妖兩族和魔族交戰萬年，如今的局勢，已然是萬年以來的大盛之局。”
    “人妖兩族為了如今的局勢，都是竭盡全力，不顧自己的生死。若是真的心疼那些女子，要做的不是在這裏怪自己……”
    “而是親手斬下那些邪魔的頭顱，讓輕賤我元明界生靈之人，血債血償。”
    顧媛被殷詩詩一句話點醒，女子苦笑了一聲：“是顧媛鑽牛角尖了。”
    “大戰未歇，吾輩，隻能向前。”
    那些還活著的，死去的同胞的靈魂，隻能由魔族的血來平息。
    遠處那法光終於到了近前，在兩人麵前化為一個神影門的弟子。
    一落地，那男子便是看著兩人大聲喊叫：
    “此行無阻，諸位姑娘隨後就到。”
    在他身後，是緩緩浮現的兩大艘飛舟。
    在其中一艘飛舟之上，身著一襲破舊衣裙的女子跌跌撞撞到了船舷邊上，看著不遠處的清水台。
    她兩頰凹陷下去，一雙眼睛之中顯現出深刻的期盼。
    熱烈明亮的一團火，在這女子的眼眸之中再次燃燒起來。
    她看向身後的藍衣女子：“雪孤鳥……落霞……”
    女子在魔族的地方生活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早就忘記了說話的音調，薛嵐看著她點點頭：“前方是清水台，在那裏坐船，就可以回到落霞山。”
    女子嘴角翹起來，她在船舷邊上看見了下麵的站著的一個個人影。突然極輕極柔地笑了一下。
    “姑娘……”女子一字一頓：“我有一個孩子，叫小聖……姑娘能不能，照顧好他？”
    她說得十分緩慢，十分認真。
    薛嵐看著麵前的女子，心中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
    久久沒有得到薛嵐的回應，女子有些心急：“姑娘！”
    身著一襲淺藍色衣裳的女子緩緩搖頭：“那是你的孩子。”
    女子聲音之中帶上了淒厲的哭腔：“可是我，可是我不能回去！”
    “我在那個地方，待了十一年！”
    她這一句話出來，周圍的女子都是落下了淚，像是一層無征兆掀起來的波浪，那些女子開始往船舷處湧去。
    然後一隻一隻，像是自殺的飛鳥一般，從船舷處翻了過去。
    薛嵐輕輕抬手，所乘飛舟的下麵便是出現了一層柔軟的輕雲，將那些視死如歸的女子接住。
    另一艘飛舟之上，保護禁製早就打開，將那些女子攔在船舷邊上。
    “為什麽？”方才和薛嵐說話的女子渾身脫力，緩緩坐在了地上。像是被人抽取了所有的氣力。
    周遭的仙門弟子飛到雲層之上將那些跳下去的女子救回來。薛嵐往前走了幾步，單膝跪在了那女子身前。
    容貌明豔的仙子輕輕抬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留下的，止不住的淚珠。
    薛嵐一隻手按著她的肩頭，表情認真，一絲不苟。
    “怎麽回家了，想著要死了呢？”
    薛嵐的聲音輕柔，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
    “你知道什麽……那些……那些東西，那些……我再也回不去了！薛姑娘！”
    那女子推開薛嵐站了起來，聲音沙啞，看著像是瘋魔了一般。
    薛嵐起身看著她：“你難道不想看著它們死嗎？”
    一句話，薛嵐特意施加了擴大聲音的法術，響徹了整個天地。
    女子一下子愣住了。
    “我們既然已經把你救回來了，你就不能……再等等？”薛嵐聲音聽上去有些艱澀。
    “等等它們死的時候！”
    說這話的時候，薛嵐緩緩往前走，方才瘋魔的女子沒有再往後退。
    她那無神地眸子微微轉動了一下：“為了我……”
    為了我……仙人真得會？
    “為了你！”薛嵐堅定開口。
    “所以……”薛嵐再次牽住麵前女子的手：“小聖的身體我也會想辦法，再等等好不好？有些人已經在落霞山之中等了你很多年了。”
    女子沒有反抗，她像是野獸一般嗚咽了幾聲，隨後撲到了薛嵐懷中，放肆大哭起來。
    周圍傳來那些尋死女子此起彼伏的哭聲。像是一場淒厲的哀歌。
    “對不起……”
    薛嵐輕輕開口。
    她一下子輕輕拍著女子的後背。
    “那些畜生的屍體，我會為你一具具奉上。”
    她牽著女子的手回頭，飛舟緩緩降落，女子透過眼前的淚水看見了下麵的人。
    “歡迎回家！”
    薛嵐輕輕開口。
    下麵傳來震耳欲聾的喊聲：
    “歡迎回家！”
    自此，不必懼怕邪魔侵擾，傷我同族者，我必為你奉上它的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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