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始於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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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斜雨敲響窗欞,春風正薄夜,偶有三兩蟲鳴聲,小雨窗扉竟有月光來,案上紙筆銀光蒙輝,一片寂靜安然。
攬華殿內此刻並無旁人,岑蘊去了偏殿休息,半夢半醒,還是決心起身坐在榻上。
兩個時辰前醒的時候,幾人合夥將藥灌了進去,她細聲細語說不必要人伺候,岑蘊不好多說,妘竹安排她歇在靈犀側殿。
岑枝披著外袍,小心推窗,未歇還來不及躲,被她拉個正著。
“未歇?”狐疑他天天鬼鬼祟祟,神出鬼沒,“外頭正小雨,你身上濕了。”
未歇垂頭不語。
夜行衣正被岑枝拉著,他也不動,岑枝開口詢問,“近來你去了何處?”
“請娘娘鬆手。”他壓低聲音,沒有任何喜怒,避開回答這個問題。
岑枝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偏這人要觸黴頭,別怪她不客氣了,麵色慍怒。
“若哀家不鬆,可是要與上次一樣,將哀家半道截走?”她這話說得很衝,未歇平淡之餘,有了動容。
未歇板板正正回,“不是。未歇擔心娘娘的身體,風大有雨,娘娘關窗吧。”
“哦?擔心哀家的身體?”饒有意思重複了一遍他的話,抓衣裳的手現下不隻是抓手,直接把未歇拉到自己跟前。
“哀家記得,是誰說要保護哀家來著?”眼巴巴看著他,語氣柔弱似風,未歇被拉得恍惚。
局促不安,把目光停到她臉上,又喪氣一般認命,垂下眼瞼,他不敢肖想。
從前的身份,與她相知靠著放蕩不羈的性子,可他本不是那樣,都是為了任務罷了。
情根深種之後,哪怕多看她一眼,他都要控製不住自己的內心,那裏有不可描述的衝動正迸發。
未歇隻想守著一人。
未歇慢慢將目光投到她身上,繃著一張臉,口幹舌燥,“對,我很擔心。”
見岑枝鬆手,他氣息微亂,隱匿的臉頰明顯發燙,整理好衣襟,退到一側等她繼續說完。
“你這些日子,一直在皇宮?”岑枝想套他的話,料到未歇不會傻傻上當,便加上一句,“哀家好像見到陸逢了。”
未歇驚詫之色一閃而過,靠在窗邊的身子有些僵硬,旋即調整好自己,露出一抹溫馨的微笑。
“娘娘因何覺得是同一人?”反問。
“第六感。”
未歇又道,“我來,還有一事。”
“景熹帝要禦駕親征,驅除進犯邊疆南蠻一族,幾月暫且難說。”岑枝本來想關窗,他又托著,迅速說完。
岑枝停了停,並沒有答複這句話。
“娘娘保重。”未歇點地飛走,步態迅疾輕盈,很快就沒了影子。
岑枝還沒有緩過來,整個腦子都是那句,禦駕親征,齊貞要禦駕親征。
幾月難說,生死便也難說。
人盡皆知的事,所有人都瞞著她,齊貞不吭聲,一個兩個都不敢在她麵前胡說。
觀星台
“辦妥了?”雪盡唇角意味不明,案上攤著皇宮布防圖,他眯起眼睛,用筆將慈安宮圈起來。
隨手給了未歇這個月的抑製藥。
“景熹帝與太後,情意深淺尚未可知,閣主為何這般篤定此次景熹帝必然會放手?”未歇不禁發問。
“搶過來。”雪盡說了三個字,一字一頓,字句肺腑,用手重重點了點宣政殿。
他冷哼,“你猜,有人會不會狗急跳牆?”
捫心自問,若岑枝真的想起來他們的點點滴滴,不一定會選齊貞。
也許,她如今,誰也不選。
但齊貞,必須放手。
未歇在心中苦笑,服下一顆解藥,壓住身體裏的毒素,跪在地上,“景熹帝猜忌閣主的身份,會留後手嗎?”
雪盡淡然一笑,“不急。”
“景熹帝此次,應該能在邊疆拖上好些日子。”未歇想了想,心裏已經躍躍欲試了。
雪盡看看他,將圖紙疊起來,心不在焉瞟他一眼,“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你急什麽?”
雪盡此話意味不明,他既想要天下大亂,又不想此刻就亂,他不確認岑枝會在齊貞死後做什麽,他不敢賭。
他入宮,是一己之私,澗春閣的建立,也是一己之私。
一個人飄零太久,背叛師門,與修真界反目成仇,人人得而誅之。他厭倦了喊打喊殺的日子,散去一身修為,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麻木無解,若這個時候,最重要的人再出現,無疑是他渺茫又炙熱的希望。
經此一役,齊貞會徹底坐穩萬裏江山,到時候動手更是不易,未歇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麽。
將近天明的時候,岑枝覺得身上很酸,身邊好像有人在同她說話,但她不知是誰,怎麽都醒不過來。
齊貞坐到榻邊,一言不發看著她,想把她整個人都刻進自己腦海中。
愛也愛過,恨也恨過。看到她那張臉,齊貞就快要崩潰了。
喁喁細語,“商商還是憑音,還是你,朕都喜歡得快瘋了,為什麽就不能施舍朕一點愛呢?”
“朕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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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你不愛我,一點點都沒有。”
隨後,他起身離開,妘竹和小祿子都在門口,他拉上殿門,對他二人叮嚀道,“好生照顧太後。”
小祿子見他背影孤單,走得匆忙,有些難受抹眼淚。
他陪齊貞走過十一年的風霜雪雨,整整十一年,四千多個日夜,不短了。齊貞失態露怯的模樣,隻有那次半夜驚夢,蜷在榻上悲不能寐。
他不知太後與陛下之間的前塵,略有耳聞的是少年美好情意,化成泡影,對二人的痛苦煎熬。
後來齊貞登位,林嶧的出現,哪怕他是委曲求全,自我麻痹,還是強奪豪取,都沒有用,終究是回不去了。
小祿子側目看著妘竹,紅著眼睛,倏然跪倒在地上,對著齊貞離開的方向,慟哭不止。
三軍整裝待發,齊貞胸甲上刻有複雜精細蜿蜒盤旋的巨龍,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齊貞坐在英姿挺拔黑色駿馬上,勒緊韁繩,聲音高亢洪亮,勢在必得,“爾等聽令,朕乃天命所歸,今立於此,萬裏征途始於足下。誓為天下蒼生百姓謀福祉,踏破宵小之輩,還四海太平盛世!爾等願隨朕共赴這無上榮耀否?”
林嶧見眾人高聲萬歲,人聲鼎沸,心下鬱悶沉積,此次出征,乃是禦駕親征。
他任大軍副將,要一同前往。
隻能成,不能敗!
兩日前,徐羨盈還說最近眼皮跳得厲害,不知是好事壞事。初聽聖旨時,他也愣住了,可將軍的職責,就是要保家衛國,還一方土地寧靜。
凡犯我邊境百姓國土者,必將誓不罷休,雖遠必誅。
徐羨盈氣得飯也不吃了,一天沒理他。後來見他真要走了,才拿出自己做的平安符,親手幫他塞進鎧甲。
氣鼓鼓打在他鎧甲上,“林嶧,你不許死!”
這是什麽說法,他與徐羨盈如今磨合得可以,雖不能做尋常恩愛夫妻,但也相敬如賓。
她被自己蠢到了,那鎧甲把她手弄得生疼!她哭,她大哭特哭!
林嶧哄她,她更哭!
“你聽到沒有!你不許死!知不知道?”哭的一抽一抽,偏說得好話算不上,賴話聽語氣有點別扭。
林嶧翻身上馬,她就鑽到林遐懷裏哭,哭得可凶了。
林嶧不忍心,“若我真死了,你便改嫁,由阿姐來寫和離書。你的嫁妝,還有我給的聘禮全部都歸你,從今往後,就算你不嫁人,也不愁吃喝。”
徐羨盈走上前,讓他低頭,泄憤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林嶧你個烏鴉嘴!快滾吧!看到你就來氣!”
林嶧撫上火辣辣的左臉,頂頂腮,反正她解氣就好了,暗自忍下。
待他真走了,徐羨盈又大哭不止。
但這一次,他不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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