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佳睿的爪子輕輕撥弄著桌麵上那些早已泛黃的物件
    一枚帶著劃痕的校徽，一張被煙灰灼出洞的合照，還有一隻兒童用的玻璃試管，裏麵封著幹涸的藍色墨水
    他的動作很輕，卻仍不小心將一枚紀念筆壓彎了筆尖
    他怔了怔，低下頭，鼻腔裏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林覓星站在他身後，望著那隻很大的龍爪，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輕聲說：
    “……有人說，人的龍化，是大地賜予的第二次生命輪回”
    羅佳睿沒有說話，眼睛依舊盯著那張照片，像在回憶某段模糊又遙遠的聲音
    林覓星看著他，眼神忽然黯淡下來，喃喃地補上那句：
    “除非鱗片掉光，忘記自己……曾經是人類”
    空氣安靜了半拍
    然後，那龍緩緩閉上了眼，鼻端泛起一陣白霧，低低地發出一聲哽咽般的嗚咽
    他沒有說“我記得”
    卻隻是將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像在保管什麽已經碎裂卻依舊珍貴的遺物
    尾巴輕輕卷起那隻試管，不知是為了保護，還是懷念
    羅傑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在龍類獨有的麵部結構上略顯含糊，卻足夠溫和
    他低下頭，金屬光澤般的深紅鱗片在天光下微微顫動
    接著，他用那雙帶著豎瞳的眼睛望向林覓星，眼神幽深，仿佛藏著某種上古的火焰與疲憊的智慧
    “那你覺得”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溫度
    “我們擁有的一切……都值得嗎？”
    林覓星一怔，嘴唇微張，卻沒有立刻回答
    “——痛覺被剝奪，是為了讓我們成為武器；記憶碎裂，是為了讓我們不再回頭”
    羅傑望著遠方那片被戰爭灼燒過的廢墟，低語著
    “可你知道嗎？在那些實驗失敗體的腦波殘留裏，我曾聽見過心跳的聲音”
    他頓了頓，輕輕揮動翅膀上的塵土
    “那是他們臨死前唯一殘存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野性，而是……‘想要回家’。”
    林覓星抿了抿唇，目光微微發紅
    “也許，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不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超越人類，而是……為了哪怕在龍的身軀裏，也仍有人類的心跳”
    羅傑低頭輕咳一聲，像是故意讓氣氛輕鬆一點，尾巴輕輕甩了下
    “所以，林覓星——你覺得這一切……值得嗎？”
    他的聲音帶著殘酷問題
    “如果答案是‘值得’，那也請你別忘了——那不是因為我們變得更強，而是……我們還沒學會遺忘”
    河邊的風帶著一點初夏的溫潤，吹動草叢間殘破的塑料布和樹枝
    程昭坐在一塊半埋進沙土的石頭上，手裏拎著那瓶熟悉的燒烤辣醬
    瓶口已經磨得發白，標簽也脫落了大半，但他仍像是握著什麽稀世的寶貝似的，小心擰開
    “都這個時候了”
    他咧嘴笑著說，聲音有點啞卻透著少年氣
    “告訴我媽，我要多吃點，誰知道還能不能再吃上她做的烤雞腿”
    蘇曉坐在一旁的折疊椅上，風吹起她的馬尾和護目鏡邊緣掛的幾根發絲
    她沒有抬頭，隻是專心地翻動著烤架上的雞翅——那是從冷藏箱裏翻出來的，已經凍了很久
    邊緣甚至還殘留著一層難以去除的冰霜
    鐵簽碰到烤網發出“滋啦”的一聲，像是末世中唯一還殘存的煙火氣息
    “太辣了又吃不完”
    蘇曉輕聲說
    “那我負責辣，你負責鹹”
    程昭笑嘻嘻地回答，又擠了一大坨辣醬在自己那塊雞翅上
    仿佛這樣就能驅散身後那些哭喊與火光帶來的餘震
    蘇曉看著他，眼裏閃過一瞬溫柔
    她沒有說話，隻是從背包裏拿出一塊備用錫紙，將一串剛翻好的雞翅包起來，輕輕放在一旁
    “等白夜河他們回來，還是得吃點熱的”
    河水潺潺流過，遠處是一片倒塌的橋梁和被侵蝕的鐵軌，而此刻，篝火旁，兩人背靠背坐著，仿佛這個破碎世界裏還殘存著一點家的模樣
    劉以恒躲在斷裂鐵軌下的陰影中，手臂死死抱住自己快要失控的身體
    夜風穿過金屬與混凝土之間的縫隙，帶著廢墟中難聞的焦味，但他幾乎聞不到了——他的感官早就開始改變
    他咬緊牙關，指甲早已碎裂，血液順著手指滴落在鐵軌的碎石之間
    鱗片正在生長，那不是神聖的蛻變，而是一種近乎淩遲的痛苦折磨
    最先是手臂，皮膚一點點泛起病態的青藍色，血管在鱗片下跳動，像是掙紮的蛇
    他睜大的眼中寫滿恐懼和恨意。他親眼看見自己的皮膚不再柔軟，變得堅硬、冰冷，甚至能在光下反射出金屬光澤
    骨骼正在悄悄地、卻無法忽視地變化
    他的指節變得粗大，手臂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鱗片便像釘子一樣一片片地長出，刺破血肉，帶來劇烈的刺痛
    他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背脊一陣劇烈的撕裂感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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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道鮮血淋漓的傷口從他後背猛地撐開
    骨刺一樣的突起掙脫了脊椎，伴隨著黏稠的血液，一對尚未展開、還布滿裂紋和薄膜的雙翼從他背後撕裂而出
    像是從地獄中誕生的殘骸
    他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攤已經浸滿血的碎布
    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卻跳得不像是人的頻率，而是龍的律動
    他的耳邊開始響起奇異的低鳴聲，那是自己的聲帶在變化的征兆
    “我……還是人類嗎……”
    他喃喃低語，聲音帶著某種沙啞的嘶鳴
    他的淚水悄無聲息地落下，卻在流經鱗片時，被高溫蒸發殆盡
    就在這廢墟般的末世裏，劉以恒的身影如同誕生於痛苦深淵的殘骸
    映著殘月，喘息著掙紮著，邁入一段無可逆轉的悲劇命運
    他蜷縮在鐵軌的陰影裏，鮮血從背後的傷口滴落
    落在鏽跡斑斑的軌道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他的雙手顫抖著，一邊扶著剛剛破開的龍翼，一邊死死地摁住左臂——那裏正是他注射針劑的位置
    血管已經變成了墨藍色，像藤蔓一樣盤踞在皮膚之下
    他還記得那句話，像針一樣刺進記憶深處
    “用了針劑你可不要後悔”
    那是白夜河在廢棄研究所門口對他說的
    語氣不算嚴厲，卻透著一種冰冷的認真
    那時他嗤之以鼻，覺得白夜河隻是被龍化的痛苦嚇怕了
    他以為他可以控製自己，以為龍化不過是代價，而力量才是關鍵
    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那些痛苦並不是身體的崩解，而是“人”的崩塌
    他仰起頭，額角的龍角還未完全成型，但已經足以割破頭皮
    他閉上眼，卻怎麽也忘不掉白夜河當時的眼神——那雙豎瞳，像是經曆過火與血的悲憫，警告他，卻也早知他不會聽
    “我後悔了……”
    他聲音嘶啞，眼淚混著血流下臉頰
    “白夜河……我真的……不想這樣……”
    他還記得當初笑著說“我不怕疼”
    還自嘲自己“反正沒什麽可失去的”
    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人最怕失去的，是自己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一片鱗片悄然從他肩頭脫落，砸在地麵上碎成數瓣
    那上麵，曾記錄著他母親臨終時的笑容，還有他小時候在夏天吃西瓜被卡到嗓子的傻樣子
    那些回憶，隨著鱗片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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