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懷寧低頭不語。
    晏眠伸手將他的頭抬起來，正視著他，扯出一絲笑容，道：“薑叔叔白嬸嬸對我很好，我沒能救下他們，至少要把他們帶出去，這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他苦澀道：“我本想著，讓你見他們最後一麵的，但是他們被魔血侵蝕，最後也隻留下了骨灰……要是我………”
    薑懷寧靜靜地看著他，緩緩伸出手撫上了晏眠的臉頰，指腹擦掉晏眠眼角溢出的淚花，輕聲道：“足夠了。”
    起碼，他還能帶著自己父母的骨灰。
    起碼，他的父母還能去輪回。
    變故來得太快，知曉父母死去的瞬間，薑懷寧險些失去了理智。
    半個月以來，他東躲西藏，滿心憤恨，隻想抓住那魔頭，千刀萬剮，為自己的父母報仇。
    一度險些失去理智，
    體內的隱藏的陌生而強大的力量隨著理智的瓦解而慢慢占據他的身體。
    但他不能失去理智，
    他無法知曉被那股力量完全占據之後，會發生什麽，又會做出什麽事來。
    那瞬間，
    他想到了晏眠，
    他害怕傷害晏眠。
    用半個月來接受事實已經足夠了。
    父母的仇他必報，但那魔頭毫無蹤跡，他便一邊尋找線索，一邊給晏眠找著各種靈丹妙藥。
    此刻，他隻希望晏眠快些好起來。
    薑懷寧情緒平複了下來，輕輕道：“謝謝你，晏眠。”
    他平穩的語氣帶動了晏眠，晏眠的情緒也平穩了下來。
    忽然，
    “二少爺，快跑，二少爺！”
    小胖的聲音猝不及防響起來。
    壓抑的氣氛被打破，兩人側頭看了過去。
    小胖似乎是做了夢，一臉驚慌，但不一會兒就消失，嘟囔了幾句，就沉沉睡去。
    晏眠瞧著他，帶了點笑意，“說起來，得多虧了小胖。”
    薑懷寧也帶上了很淺的笑意，“嗯，我知道。”
    說罷，他頓了頓，道：“晏眠，我該走了。”
    晏眠恍然，“對，你確實不能在廣清宗久待，不過你之後會去哪？”
    薑懷寧沉吟片刻，道：“哪裏有那魔頭的蹤跡，我就在哪。”
    晏眠擔心道：“你現在能打過他嗎？”
    “不知道，不過總得試試。”
    晏眠建議道：“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先撤，留在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好。”
    晏眠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又道：“那我怎麽聯係你？”
    聞言，薑懷寧複雜地看向他，小心問：“你還會想聯係我嗎？”
    晏眠不假思索，“肯定啊。”
    薑懷寧眸光亮了亮，些許金色的光芒穿透了陰霾，照射了出來。
    他喉嚨發緊，“你哥對你說了嗎？”
    “說什麽。”
    薑懷寧眸子裏剛亮起來的光又暗了下去，他聲音發緊，“你不覺得，我現在的樣子很怪嗎？”
    晏眠把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通，不解，“有嗎？”
    薑懷寧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
    晏眠恍然大悟，道：“噢對，你的眼睛的顏色變了，很特別。”
    薑懷寧默了瞬，“不惡心嗎？”
    “嗯？怎麽會，多好看。”
    薑懷寧放下了手，盯著他，“我不能回廣清宗了。”
    晏眠點頭，“我知道。”
    薑懷寧看進他的眼睛裏，似乎是想要看清他的哪怕一丁點的變化，平靜道：“……與那魔頭打鬥的那晚，我無法控製我體內的力量，傷了很多人，謝師兄斷定我入了魔，要帶我回廣清宗定罪，我知曉修真界絕不會容下與妖魔沾染半分關係的人，擔心去了就沒法出來，無法給我父母報仇，所以我逃了。”
    晏眠很驚訝薑懷寧會主動對他說這些，雖然他也能猜個大概，但猜的和事情本身還是有些出入，便好奇問：“然後呢？”
    “然後……現在的我正在被修真界追殺。”
    晏眠點頭，這和書裏麵是一樣的，隻是導火索變了，他擔憂道：“那你以後要躲好一定別被追到了，還有，你現跑來這兒，不會被發現吧？”
    薑懷寧頓住了，深深地看著晏眠。
    晏眠焦急地望著他。
    薑懷寧眸光閃了閃，心髒跳的很快，“沒事，隻要我不用體內那股力量，廣清宗的陣法就發現不了我，但是我也不能久留。”
    晏眠鬆了口氣，道：“我明白了，這樣，你先告訴我怎麽聯係你，然後你就趕緊離開。”
    薑懷寧卻不說話了。
    晏眠詫異看去，就見對方盯著他，眸子沉得驚人。
    “怎麽了？”
    薑懷寧道：“晏眠，等我報了仇，就到廣清宗請罪。”
    “哈？”
    晏眠扶上他的額頭，“這也沒發燒啊，怎麽說出這種糊塗話，請啥罪，你不想活了？”
    薑懷寧抓住他的手，眸子裏的光越來越亮，他迫切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晏眠，我現在是個魔頭，是被世人唾棄謾罵，十惡不赦的魔頭，這樣的我，你……不該遠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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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眠怔了怔，總算是明白薑懷寧繞了這麽大個圈子是為什麽了。
    這孩子以為自己入了魔，成為了修真界人人喊打的魔頭，旁人難以接受，恐怕他自己更難接受，此刻陷入了自我懷疑。
    他現在說這些，無疑是害怕晏眠如同別人那樣害怕他，厭惡他。
    但又不想瞞著晏眠。
    又害怕晏眠真的會因此遠離他，於是就說出自己的理由，說報完仇就會來請罪。
    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撕開，讓晏眠看得清清楚楚。
    晏眠心忽然軟了下，任由他抓著，綻開一個令人心安的笑容，“薑懷寧，你為什麽認為自己是魔頭？因為你體內那股未知的類似妖魔之力的力量？還是因為金色的眼睛？或者是因為能運用那把魔劍？”
    “我……”
    晏眠反抓住他的手，直直地盯著他，道：“具體的我無法告訴你，不過你不是魔頭，再者，就算你是魔頭那又如何？你還是薑懷寧不是嗎？”
    薑懷寧與他對視，一時之間竟有些被灼傷，“入了魔，心性會潛移默化都發生改變，可能會變得喜怒無常，會變得越來越殘忍，越來越沒有人性……”
    晏眠反問：“你會嗎？”
    薑懷寧心一跳，“我……不知道。”
    “那我來告訴你，你不會。”
    晏眠彎著唇，鏗鏘有力道：“絕對不會。”
    薑懷寧猛地一怔，心抑製不住地狂跳起來。
    眸子裏麵的陰霾在瞬間徹底散得幹幹淨淨，金光燦燦的光芒在他眼中流淌著，閃爍著，蕩漾著。
    “晏眠……”
    “嗯？”
    薑懷寧綻開了一個極致溫柔的笑容，“謝謝你。”
    晏眠也笑，“不用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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