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他，玄真的話借用孔聖問老子的話反問惠遠，若惠遠回答就是短，那麽意味著他要得罪一個恐怖的群體，儒家。
    他這樣做就將佛教對立於主流對麵。
    但他又不能回答短，這就是直接打自己的臉，跟承認玄真所言有何區別？
    此刻的他隻能無言。
    所以，此事的辯論，玄真勝了半招。
    而玄真見惠遠不答，而後微微轉身看向皇城方向，“昔漢明帝夜夢金人，遣使求法得《四十二章經》，可範曄《後漢書》為何隻字未提？”
    “反倒是《三國誌》裴注引魚豢《魏略》，‘漢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景盧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
    “對了，我記得佛門以《弘明集》為準，可在我看來，此不過偽史，與王莽篡漢時編造的祥瑞何異？”
    “在我看來，此《弘明集》該徹底銷毀。”
    “學生可證明，《後漢書·西域傳》確無永平求法之記載。”皇家政法學院學子王煥大聲應和道。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炸開鍋，有賣餅的老漢不禁道：“怪不得和尚愛給廟裏鍍金身，原來經書都是編的！”
    慧遠臉色煞白，看了人群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裏不住念誦《妙法蓮華經》。
    四五分鍾後，惠遠雙眼重新泛起光芒，而後揮手，八名沙彌抬出鎏金佛像出場。
    惠遠不聲不響道：“道長，此佛掌上赫然刻著漢明帝永平年造”。
    玄真卻嗤笑一聲，他想到了幾日前有人給他送來一個物件，說是對他有大用。
    玄真目光再次看向皇城方向，此時的政事堂內，李長河剛舉起一杯茶水，低語：“那東西應該會...”
    “巧了！貧道新得洛陽白馬寺地宮殘料。”說話間，從懷中掏出一方銅印，上書：‘大魏正始五年重修’。
    而那字跡與漢明帝永平年造一模一樣。
    “這是...”人群中頓時更加沸騰起來。
    “這佛像是曹魏時物...”
    “好啊，原來這群和尚都是騙子...”
    “假的，你們那是造假。”惠遠怒不可遏。
    但卻無人聽他一言。
    見此，惠遠神色陰沉看向玄真，脫口而出：“縱是年代有差，佛門因果輪回之說，豈是貴教‘承負’可及？我佛慈悲，地藏菩薩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等宏願，可曾在《太平經》裏見過？”
    玄真回：“好個因果輪回！但你卻不知道，《周易》雲‘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此乃華夏正論。爾等胡教妄言前世罪業今世償，讓寡婦守節說是還債，孤兒受苦說是報應...”
    最後，玄真冷笑一聲道：“去年關中蝗災，和尚們趁機兼並災田時，怎不說因果？”
    人群為之一靜，而後百姓你看我，我看你。
    惠遠明白此時他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就算老子西去，怎證明化胡為佛？這經文分明就是偽作！”
    玄真等的就是這句，他背後的人早已做好了一切鋪墊。
    “老子出函穀關西行教化，經於闐、龜茲至天竺，收釋迦為徒，此謂"老子入夷狄為浮屠"！”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明載：老子去周，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其後"莫知其所終"。而《漢書·西域傳》記載張騫通西域時，見大夏國"市有邛竹杖、蜀布"，問所從來，曰"從東南身毒國得之"。這身毒國便是那天竺。”
    “從西晉惠帝時，天師道祭酒王浮撰《化胡經》，道《史記·老子傳》司馬貞《索隱》引《朱韜玉劄》雲‘老子化胡成佛’，更有《魏書·於闐傳》載‘於闐西五百裏有毗摩寺，傳是老子化胡處。”
    “還有，去年末，明帝陛下親臨樓觀台，見尹喜故宅，令人翻修，沒想到卻發現了‘化胡成佛’碑刻。”
    “但明帝陛下怕其碑刻傷其佛門之心，將其秘密歸藏，還欽定玄奘法師西行弘揚佛法，但你，惠遠，所作《沙門不敬王者論》，竟還主張佛教超越世俗禮法，僧人不必跪拜君主，你是何居心？”
    “玄奘法師走後，你一直挑動各方，就是要爭一個先後，想將原本朝廷定下的‘道先佛後’國策進行更改，你想要佛門淩駕於國家之上嗎？”
    “你敢妄稱佛祖早於三皇五帝，視華夏為邊地，此乃動搖國本之論！”
    此話一出，惠遠隻覺得腿一軟，他目光看向皇城，他知道這一切背後有一雙無形的大手，他爭不過。
    他忽然想起昨夜方丈看向他的眼神，是一種無奈，最後說了一句：“做人留一線，需留轉圜餘地...”
    惠遠深深看了一眼玄真，“道長博聞強識，貧僧佩服。然佛法東傳數百載，普渡眾生無數，這‘胡教’二字...”
    玄真聽著惠遠逐漸鬆頹的話語，似乎想到了什麽。
    送來銅印的人還附帶一封信，信中隻有四個字：進退有度。
    他明白其中道理，看了一眼惠遠，沉了沉心神：“法師差矣，天竺亦是神州之地，佛陀本是老子弟子，何來胡教之說，道無優劣，道佛為真道之分脈，理應互相扶持，求那真正的大道。”
    玄真這話說得漂亮，既全了佛門顏麵，又咬死化胡之說。
    而這個時候，暗托王煥也大聲道：“老子教出佛陀，就像孔子教出子路！”
    “道無優劣，達者為先，惠遠法師，今日點到為止，歸去吧，可別中暑了。”
    說罷揚長而去，背後道眾齊唱《混元皇帝頌》，壓過了惠遠和尚他們的念佛聲。
    第二日，三報齊發李世民文章，標題：儒道佛皆我中華之文化，無有夷夏，朕皆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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