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沉寂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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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識像被揉碎的星塵,懸浮在一片綠色的霧海裏。
能聽見的第一個聲音是海倫的檢測儀砸在金屬地麵上的悶響,接著是安娜壓抑的抽氣聲——她總愛用鼻腔發出短促的"嘶",像被冰水泡了指尖。
然後是盧峰的軍靴聲,他平時走路腳跟先著地,此刻卻幾乎是撲過來的,橡膠底在防滑墊上擦出刺耳的吱呀。
"林博士!"他的手掌穿過我正在消散的光霧,指尖沾了些熒光綠的碎屑,"林宇!"
我想應他,喉嚨卻像浸在液態氦裏。
那些屬於世界樹的記憶正順著脊椎往大腦裏鑽超新星爆發時的衝擊波是甜的,帶著鐵鏽味;原始海洋的第一個細胞分裂時,振動頻率和嬰兒的心跳完全一致;還有張工臨終前說的"像媽媽的手",此刻正裹著我的意識,是曬過太陽的棉被的溫度。
"生命維持係統讀數歸零。"海倫的聲音在顫抖,她平時給傷員縫針時都不會抖,"呼吸、血壓、腦電波全部平了。"
"不可能。"安娜的全息屏突然亮起幽藍的光,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亂顫的影子,"等等——"她的指甲掐進控製台邊緣,"腦波頻率還在,隻是"她抬起頭,瞳孔裏映著跳動的綠色波形,"和晶體柱的共振頻率同步了。"
盧峰的指節抵在我曾經站過的位置,那裏還殘留著柱體的餘溫"同步是什麽意思?"
"他的意識還在。"安娜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但現在它屬於這棵樹了。"她突然扯下頸間的青銅吊墜——那是美索不達米亞泥板上抄下來的星圖,"我們打開了門,林宇走了進去,現在門關上了但門的另一邊,可能已經沒有"林宇"這個概念。"
警報聲突然撕裂寂靜。是山本的人。
他們的作戰靴踩碎了地上的玻璃渣,七支戰術手電同時照亮核心區。
山本站在陰影裏,肩章上的銀杏徽章泛著冷光"我警告過你們。"他的聲音像凍硬的鋼絲繩,"這東西不是你們能對話的對象。
它在聽。"
盧峰的後背繃緊成一張弓,他右手插在實驗服口袋裏——我知道那裏藏著他用核磁共振儀線圈改裝的脈衝幹擾器。"你們來晚了。"他的聲音穩得反常,"世界樹的根須已經縮回小行星帶。"
"所以更要摧毀共振節點。"山本打了個手勢,兩個手下抬著黑色金屬箱衝上來,"終焉協議啟動。"
"等等!"安娜撲過去想攔,卻被士兵用槍托頂在牆上。
我看見她的吊墜鏈子崩斷,星圖碎片撒了一地。
盧峰的左手突然按在控製台上,紅色緊急按鈕被拍得彈起來"撤離程序已啟動,三十分鍾後自毀。"他的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幹擾器的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但在這之前——"
金屬箱的顯示屏突然瘋狂閃爍,山本的臉在藍光裏扭曲"你改了電磁脈衝頻率?"
"上周三你派人潛入倉庫時,"盧峰的拇指按在幹擾器的開關上,"我就改了。"他的喉結動了動,"林博士說過,要留一張底牌給想掀桌的人。"
通訊器裏突然傳來刺啦的電流聲。
是大衛的聲音,帶著跨半球通訊特有的延遲"南極基地,收到請回答。"
盧峰抓起通訊器"這裏是盧峰,共振節點穩定,世界樹暫時退避。"
"聯盟總部剛開完會。"大衛的背景音裏有椅子拖動的聲音,"布朗那個老東西說你們在搞神秘主義,要終止任務。"他笑了一聲,聽起來像在揉眉心,"我用火星觀測站的最新數據堵了他的嘴——消失的恒星又少了三顆。
投票結果觀察期延長七十二小時。"
"足夠了。"盧峰看了眼牆上的倒計時,"足夠讓林博士或者它,做決定。"
我突然被一陣熱流包裹。
世界樹的記憶海翻起浪花,我看見自己在二十三歲時第一次走進nasa的樣子,白大褂口袋裏還裝著媽媽寄的桂花糖。
甜味突然變得很濃,濃得發苦。
海倫的聲音從遠處飄來"盧峰,醫療點的生命體征儀"她的話被電流聲切斷,"它在記錄什麽?
不是人類的,也不是已知的外星生物"
我想看清她屏幕上的數字,意識卻被拽進更深的綠霧裏。
最後聽見的是山本的冷笑"七十二小時?
夠這東西把整個太陽係編成它的年輪了。"
而在更深處,有個聲音在哼唱,調子很像媽媽哄我睡覺的歌謠。
它說
"孩子,你要選哪邊?"
我的意識在綠霧裏沉浮時,海倫的指尖正壓在二等兵泰勒的肩骨上。
醫療艙的熒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她的橡膠手套沾著淡粉色的組織液——三小時前,這道從鎖骨劃到腰際的激光灼痕還翻卷著焦黑的皮肉,此刻卻像被按了快進鍵的紀錄片新生的淡紅色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過傷口,連凝結的血痂都在剝落,露出下麵細膩得近乎透明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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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啊。"她的喉結上下滾動,右手無意識地去摸胸前的十字架項鏈——那是她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護士!
拿組織切片器來!"
實習生艾米的腳步撞翻了醫療車,金屬托盤當啷落地"海海倫醫生,瓊斯中士的腿骨!"
瓊斯中士原本粉碎性骨折的左腿正支起帳篷似的皮膚,骨茬摩擦的刺耳聲響混著肌肉纖維的拉扯聲,在密閉的醫療艙裏格外清晰。
海倫蹲下去,隔著無菌布摸到那截正在重組的脛骨——溫熱的,帶著某種活物般的脈動。
"加密頻道,呼叫盧峰。"她扯下手套,指尖在終端上敲得飛快,"所有接觸過共振波動的傷員,創傷愈合速度是常規的三百倍。
沒有感染,沒有排異,細胞分裂模式像在複製某種完美模板。"
通訊器裏傳來盧峰的呼吸聲,混著遠處的金屬碰撞"確認數據。"
"我切了泰勒的痂皮。"海倫的聲音突然低下去,"裏麵的新生組織有葉綠體結構。"
終端另一頭的敲擊聲停了。
同一時間,安娜正跪在通風管道的檢修口前。
她的青銅吊墜碎片還散在核心區的地麵上,但此刻她顧不上——半小時前,山本的士兵踹門時,她瞥見牆縫裏閃過的幽藍反光,那是古蘇美爾楔形文中"秘藏"的符號。
"老式生物識別。"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鏽蝕的掃描區,"公元前三千年的防篡改技術,和我家閣樓那本《吉爾伽美什史詩》殘卷用的是同一種樹脂。"
終端屏幕亮起的瞬間,她的睫毛劇烈顫動。
全息投影裏漂浮著的星圖,和她頸間斷裂的吊墜嚴絲合縫——那是獵戶座旋臂的星軌,每個亮點旁都標著楔形文的"生"與"滅"。
"世界樹不是掠食者。"她的指尖撫過投影裏纏繞的光帶,"是修剪者。
超新星爆發是它在清理癌變的星團,恒星消失是它在移植新生的火種。"
通風管道外傳來腳步聲,她猛地合上終端,卻在最後一刻看清了最下方的文字"當智慧生命學會與樹對話,死亡將不再是終點。"
"林宇不是被吞噬。"她的聲音發顫,攥著終端的手青筋凸起,"他在當翻譯。"
核心區的警報聲突然變調。
盧峰的戰術靴碾過安娜的吊墜碎片,抬頭時正看見晶體柱體泛起漣漪般的綠光。
那光比之前更柔和,像春夜的螢火蟲,順著柱體紋路流淌到地麵,在他腳邊聚成模糊的人形輪廓。
"退後。"山本的槍已經上膛,銀杏徽章在綠光裏泛著冷光,"那東西在模仿他。"
海倫的通訊器突然在盧峰口袋裏震動,他摸出來的瞬間,全息屏彈出一串血紅色的醫療數據——和晶體柱體的共振頻率完全吻合。
人形輪廓逐漸清晰。
林宇的白大褂還沾著之前的血漬,但原本蒼白的臉此刻泛著健康的粉,眼瞳深處流轉著翡翠色的光,像有整片森林在他眼底生長。
"我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開口時,整個設施的電子設備同時發出蜂鳴,連山本的槍都卡了殼,"它們想談談。"
空氣裏有青草抽芽的香氣。
盧峰的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不是林宇的聲音,更沉,更穩,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卻又完美地疊成一個音調。
安娜的終端"啪"地掉在地上。
她盯著林宇的眼睛,突然想起古卷裏的描述"當樹的意誌借人身說話,瞳孔會映出銀河的倒影。"
山本的手指扣緊扳機,卻在觸到保險的瞬間頓住——林宇的目光掃過來時,他聽見自己太陽穴裏有藤蔓生長的聲音,像小時候在京都庭院裏聽見的,百年老鬆抽枝的輕響。
"你"盧峰的喉嚨發緊,握通訊器的手沁出冷汗。
他想起三天前在觀測室,林宇捏著咖啡杯說"如果我回不來,記得看患者的細胞活性";想起上周三深夜,林宇蹲在實驗室地板上改裝幹擾器,說"要給掀桌的人留張底牌"。
現在這個站在綠光裏的人,還記不記得這些?
他向前半步,通訊器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你還記得我們是誰嗎?"
林宇的瞳孔裏,翡翠色的光突然凝住。
設施外,南極的風卷著雪粒拍打金屬穹頂。
海倫的醫療艙裏,瓊斯中士正試著站起來,他的腿骨發出清脆的"哢嗒"聲,像在回應某種遙遠的呼喚。
安娜撿起終端,古卷上的文字突然開始流動,變成新的預言"當對話者歸來,選擇之門將再次開啟。"
林宇抬起手,指尖懸在盧峰的通訊器上方。
他的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熟悉的、帶點疲憊的笑——和每次解開關鍵數據時一模一樣的笑。
"當然記得。"他說,聲音裏的重疊感淡了些,"上周三你改幹擾器頻率時,把螺絲擰反了三顆。"
盧峰的肩膀猛地鬆下來。
通訊器"咚"地砸在大腿上,他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屏住了呼吸。
但下一秒,林宇眼底的翡翠光突然暴漲。
他的笑容還在,可那雙眼卻像突然望穿了千萬光年的星塵,輕聲補了一句"不過現在我也記得它們是誰了。"
警報聲再次撕裂空氣。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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