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璿峰頂，雲海翻湧如萬馬奔騰，齊不語單衣獨立於懸崖邊緣，衣袂被罡風撕扯得獵獵作響。他指尖捏著一枚鴿卵大小的琥珀，琥珀內部封存著豆大一點金光 —— 那是三日前蘇半夏瞳孔中折射的最後一縷晨光。此刻晨露自九霄墜落，卻在觸碰到琥珀的瞬間懸停在半空，宛如被按下暫停鍵的水晶珠簾，將方圓十丈的時空凝固成一幅靜止的畫。
    “你瘋了？” 冷月的冰魄劍不知何時已抵在他後心，劍尖寒光映出他右眼的異樣 —— 那瞳孔竟如碎鏡般布滿蛛網狀的琥珀紋路，“連光陰都敢偷？天律盟的執法使都不敢涉足的禁術，你……”
    “不是偷，是‘借’。” 齊不語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琥珀在他掌心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周圍的雲霧便稀薄幾分，仿佛時光正被這枚小小的琥珀悄悄抽離。他忽然伸手按住右眼，指尖滲出血珠，竟從瞳孔中抽出一條纖細的金線 —— 那金線一端纏繞著琥珀，另一端則沒入他的太陽穴，“我借三天光陰，換她一世清明。”
    冷月這才驚覺，他今日的模樣比昨日蒼老了十歲。原本烏黑的鬢角已染霜白，眼角的皺紋如刀刻般深刻，唯有左眼依舊明亮如星，倒映著雲海深處的光陰長河。
    時間法則的反噬來得比星象推演更早。齊不語剛用金線割開時空裂隙，左臂便傳來刺骨的劇痛 ——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枯褶皺，青色血管凸起如蚯蚓，指節扭曲成詭異的弧度。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咬碎一枚止血丹，任由鮮血順著嘴角流淌，抬腳便跨入那道泛著幽藍光芒的裂隙。
    光陰長河在他眼前鋪陳開來，那是超越人類認知的奇景：無數光帶縱橫交錯，每條光帶都承載著不同的時空軌跡，有的明亮如朝陽，有的黯淡如殘燭，更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如螢火蟲般穿梭其中，那是凡人的命運碎片。齊不語在光帶間跳躍，躲避著偶爾擦身而過的時空亂流，那些亂流中裹挾著破碎的記憶片段：
    —— 黑市拍賣場的穹頂轟然坍塌，蘇半夏抱著受傷的孩童在火海中奔跑，她發間的銀飾跌落，在地麵摔成兩半；
    —— 冰魄劍認主時，劍靈化作流光鑽入蘇半夏丹田，與此同時，天律首座的玉簡突然迸裂，露出裏麵暗藏的血玉傀儡；
    —— 最讓他心悸的，是三條纏繞在一起的絲線：赤金、幽藍、墨綠，如同命運的枷鎖，在因果洪流中沉浮。
    終於，他看到了那個關鍵節點 —— 三日前的地窖，蘇半夏蒼白的臉占據了整個視野。她的右手握著三根銀針，針尖正對著喉間的啞穴，而她眼底的金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找到你了。” 齊不語伸出右手，掌心的金線驟然繃緊，如同一道橋梁橫跨在現實與過去之間。就在他即將觸碰那片光影的瞬間，天地間突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天道在震怒中敲響了警鍾。
    現實世界中，冷月突然捂住太陽穴，一陣劇痛如利刃般刺穿她的頭顱。無數畫麵如潮水般湧入腦海，那是尚未發生的未來：
    —— 齊不語渾身是血地從時空裂隙中跌落，懷中緊抱著碎裂的琥珀，他的右眼已徹底失明，左眼中倒映著蘇半夏平安歸來的畫麵；
    —— 她抱著昏迷的蘇半夏殺出白河城，卻在途經忘川時不慎遺失琥珀，琥珀墜入河中，瞬間被黑色的河水吞噬；
    —— 最後一個畫麵，是她此刻的模樣：手持冰魄劍，劍尖距離齊不語後心隻有半寸，而齊不語嘴角含笑，眼中滿是釋然。
    “不！” 冷月驚呼出聲，劍尖陡然偏轉，削斷了齊不語一縷發絲。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領，用力將他從時空裂隙旁拉開，“你知不知道，擅自修改時間線會遭天譴？你會死的！”
    齊不語被拽得一個踉蹌，卻依舊緊握著琥珀。他低頭看著自己幹枯的左臂，忽然咧嘴一笑，鮮血順著牙齒滴落在衣襟上，開出一朵妖冶的花：“生死有命，但若能用我的命換她的光明，便是值得。”
    就在這時，琥珀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嘯，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齊不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將琥珀拋向空中，同時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以我之血，逆改陰陽！”
    琥珀炸裂的刹那，天地間仿佛靜止了一瞬。緊接著，三日前的地窖場景如海市蜃樓般在他們眼前浮現：蘇半夏的銀針懸在喉前半寸，守衛的獰笑凝固在臉上，而齊不語的聲音穿越時空，在她耳畔炸響：“用金針渡穴法！別封啞穴！”
    時空之力如潮水般退去，齊不語跪倒在懸崖上，劇烈地喘息著。他看著自己的左臂，幹枯的皮膚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恢複，但右眼的琥珀紋路卻愈發深邃，幾乎覆蓋了整個瞳孔。
    地窖內，蘇半夏的銀針突然轉向，刺入了身邊孩童的頸側 “天突穴”。改良版情劫丹在她掌心的寒髓靈焰中劇烈震顫，猩紅色的藥液逐漸變得清澈透明，散發出淡淡的藥香。當第一滴藥液喂入孩童口中時，她眼前的迷霧竟開始緩緩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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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能看見了？” 蘇半夏驚訝地抬頭，看見冷月正站在地窖門口，而齊不語則虛弱地靠在她肩頭。她想開口詢問，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怎麽回事？”
    冷月與齊不語對視一眼，後者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說出真相。冷月輕歎一聲，扶著齊不語走上前，將蘇半夏的藥箱遞還給她：“先離開這裏，路上再解釋。”
    回到藥王穀時，已是深夜。齊不語獨自坐在屋簷下，望著夜空中的星辰。他的右眼已經完全失明，但左眼卻能看到常人無法察覺的景象：兩條時間線在他眼前交織，一條是蘇半夏平安喜樂的未來，另一條則是他化為石像的結局。
    “值得嗎？” 冷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齊不語笑了笑，指尖輕撫過右眼的琥珀紋路：“若能用我的光陰，換她一世安康，便是萬劫不複，又有何妨？”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突然泛起金色的光芒，如同被歲月的枷鎖束縛。遠處，天璿峰頂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一塊巨大的岩石從山頂滾落，在山腳下砸出一個深坑 —— 那岩石的形狀，竟與齊不語此刻的姿勢一模一樣。
    蘇半夏站在窗前，望著月光下的兩人。她下意識地摸向頸間的銀飾，卻發現原本斷裂的銀飾不知何時已恢複如初。銀飾上刻著的 “因果” 二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仿佛在訴說著什麽。
    她不知道的是，在光陰長河的深處，那三條纏繞的絲線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赤金線愈發明亮，幽藍線多了一絲溫暖的色彩，而墨綠線則隱隱有掙脫枷鎖的趨勢。
    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的鍾聲。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有些秘密，注定隻能被時光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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