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裁軍令下一)

字數:3755   加入書籤

A+A-


    晨鍾還未敲響,樞密院承旨曹彬就踏著積雪闖進我的值房,他狐裘領子上沾著的冰晶在燭火下像碎鑽般閃爍。
    我正用銀刀刮著昨夜凝在硯台裏的墨冰,看他從懷中掏出那卷黃麻紙時,刀尖在硯底劃出刺耳的聲響。
    詔書右下角"付殿前都點檢司"八個朱砂字洇透了紙背——這分明是官家親筆,卻跳過了樞密院用印的流程。
    "監正且看這個。"曹彬的指尖點在"諸軍年五十以上及羸弱者"那行字上,我看見他指甲縫裏還留著昨日校場比箭時的鬆脂。
    當讀到"各軍指揮使須於三十日內具實上報名籍"時,窗外的風雪聲突然變得極遠,耳邊隻剩下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
    這份《汰選諸軍詔》最要命的是最後那句:"所裁兵員賜錢五貫、田二十畝,願歸鄉者另給耕牛一頭。"
    我抓起算盤劈啪作響:按殿前司在冊八萬六千人算,就算隻裁兩成...銅錢和耕牛的開支能讓三司使吐血。
    但真正讓我後頸發涼的,是詔書裏藏著的鉤子——它隻字未提具體裁撤比例,卻要求各軍主將"自擬章程"。
    這分明是官家要看看,到底誰在吃空餉!
    曹彬突然按住我的手腕。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石守信帶著十二名牙將正穿過宣德門,他們鐵甲上凝結的霜花在晨光裏泛著青。
    這位殿前都指揮使的腳步比平日重三分,踩得禦道上的冰碴咯吱作響。
    我慌忙卷起詔書,卻見趙光義從右掖門轉出來,他紫袍玉帶的身影恰好截住石守信一行人。
    晉王手裏晃著卷黃綾文書,那分明是另一份發給侍衛親軍司的詔書副本。
    "蘇監正!"石守信的吼聲震得簷上積雪簌簌下落。
    他劈手奪過詔書,銅鈴般的眼睛掃過那些要命的條款時,我分明看見他腮幫上的肌肉繃成了鐵塊。
    他身後那些將領的臉色更難看了——王審琦的族弟王繼勳甚至下意識去摸腰間的金魚袋,那裏麵裝著的,怕是比空餉名冊更見不得光東西。
    日頭爬上鴟吻時,垂拱殿方向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前來報信的小黃門說,官家當著一眾節度使的麵,親手摔碎了盛著裁軍方案的漆盒。
    盒子裏那些奏章我認得——昨日趙普派人送來讓我核對過的,上麵詳細列著各軍虛報員額的證據。
    最絕的是其中還夾著幾張契丹人采購軍械的單據,墨跡新鮮得能蹭髒手指,落款卻是三年前的日期。
    午時三刻,我撞見失魂落魄的韓重贇從樞密院出來。
    這位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的蹀躞帶上少了塊玉佩,取而代之的是道新鮮的鞭痕。
    "三衙會議"的銅牌在他腰間晃蕩,上麵新刻的"限三日"三個字還散發著鬆木香。
    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高兄,你說河北那些屯田..."
    話沒說完就被皇城司的人隔開,我隻來得及往他袖中塞了張字條——上麵寫著司農寺剛統計的荒田數目。
    暮鼓響起前,整個汴梁城都知道了兩件事:一是捧日軍左廂第三指揮使連夜帶著三十親兵出城"剿匪",二是三司使楚昭輔在戶部庫房暈了過去。
    當我舉著火把翻檢武庫賬冊時,突然在甲杖類目裏發現蹊蹺——顯德六年登記的五千張弩機,如今庫存竟多了兩百。
    賬房老吏顫巍巍解釋:"這是...是有些裁汰的弩手自己帶了家夥投軍..."
    夜色最深時,趙普的值房還亮著燈。我隔著窗欞看見他正在往某份奏章上按手印,案頭攤開的正是當年周世宗整頓禁軍時的《削藩詔》。
    突然有隻手拍我肩膀,回頭對上一雙映著星光的眼睛——高懷德不知何時立在身後。
    "監正可知,"他聲音輕得像雪落,"為何詔書特意寫明要給耕牛?"
    不等我回答,西北角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那是殿前司最精銳的鐵騎軍在夜巡,他們鎧甲摩擦的聲響,與詔書頒布前毫無二致。
    石守信的牙將踹開我院門時,我正用銀刀削著新到的鬆煙墨。
    那軍漢靴底沾著的雪泥在青磚上踏出帶血的腳印——後來才知道那是他急著報信,在冰麵上摔破了膝蓋。
    "監正快去!都指揮使把樞密院的沙盤劈了!"他聲音裏帶著哭腔,手裏攥著半塊染血的玉佩。
    我認出那是王審琦去年重陽節賞給親兵的"忠勇"佩,此刻玉上篆刻的刀痕還沾著鬆脂,分明是從某具屍體上硬扯下來的。
    殿前司衙門裏彌漫著打翻的羊羹腥氣。石守信拄著斬馬刀立在裂成兩半的沙盤前,腳下散落著幾十枚代表軍隊的黑石子。
    高懷德蹲在角落裏拚湊撕碎的文書,他指尖沾的墨不是常見的鬆煙,而是宮廷專用的"龍香劑",這說明有人動用了直達天聽的密奏渠道。
    "你來得正好。"石守信把卷黃麻紙拍在我胸口,力道大得讓我後退三步。
    那是《汰選諸軍詔》的謄抄本,邊緣處新增了朱批:"殿前司所擬裁撤員額,未足朕預期之半。"
    最駭人的是夾在其中的小箋——司農寺統計的河北荒田數目,竟比昨日韓重贇偷看的版本多了三成!
    王審琦突然從屏風後轉出來,他腰間金魚袋的銀鏈斷了,露出裏麵半截契丹文的皮卷。
    "監正可認得這個?"他抖開皮卷,上麵畫著弩機分解圖,但紋飾分明是江南風格。
    我後背滲出冷汗,這玩意要是被當成通敵證據...
    "晉王到!"
    趙光義的紫金冠上沾著柳絮,這個時節本不該有柳絮。
    他身後跟著個穿葛布衣裳的老漢,雙手捧著個蒙灰的陶罐——我認得那是軍器監用來裝火藥的"雷公甕"。老漢跪地時,罐裏傳出銅錢碰撞的聲響。
    "二哥讓我給諸位帶個見證。"晉王用馬鞭挑開陶罐封泥,倒出來的卻是發黴的米粒,"去年淮南水患,這些本該是賑災糧。"
    米堆裏埋著塊銅牌,刻著"侍衛親軍司糧料院"的字樣。
    石守信突然大笑,笑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他抓起把黴米碾成粉末:"所以官家是要用裁軍來查貪腐?"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透過窗紙能看到影影綽綽的鐵甲反光——是殿前司最精銳的控鶴軍,他們本該在城西校場操練。
    喜歡我和趙匡胤稱兄道弟那些年請大家收藏:()我和趙匡胤稱兄道弟那些年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