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人心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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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徽的話,那是信誓旦旦,隻是仍不能令天子心安,李煥年齡雖不大,但其頗為聰慧,在他心中,細細衡量,琢磨之後,仍感此勝算極其微弱。
    國家頹喪至此,便是重新控製長安,又有何用,要知道此時李克用的勢力,遍布各地,其中保塞軍節度使是李克用之弟李克修,三川節度使李嗣源又是李克用之子,長安神策軍使,左右龍武軍使等職。
    這樣的力量,比起如今雄據北方的陳從進,那是弱了一些,但是對上長安朝廷,那就是一個龐然大物。
    所以說,李克用雖然占據長安,控製朝廷後,是挨了一些罵名,什麽王莽,董卓之類的話,但是實利,李克用還是拿到了很多。
    王徽緩緩離開宮廷,天子雖年幼,可卻還是很堅定的說出了“不準”二字。
    但天子拒絕了王徽的提議,可王徽卻並不打算就此罷休。
    王徽如今,七十有二,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深深淺淺的溝壑,花白的胡須垂至胸前,可他的脊梁卻未曾彎過半分,依舊是那般挺拔。
    王徽抬頭望向殿外,長安的暮色正濃,宮牆巍峨,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頹敗之氣,便連這座宮殿,也是王徽和鄭昌圖二人,絞盡腦汁,四處籌措錢糧營建而成的。
    藩鎮割據,宦官專權,不,李克用來了長安後,曾經威風凜凜的宦官集團,已經是孱弱不堪。
    可沒了宦官集團,又來了個以武夫控遏朝堂的李克用,如今陛下年僅十四,自幼養在深宮,被一群宵小之輩環繞,哪裏懂得江山社稷的沉重。
    王徽歎了口氣,心中卻沒有半分退意。重振大唐,這是王徽在這個年紀裏,最念念不忘之事。
    京兆王氏雖非五姓七望,卻也是關中數百年的世家大族,先祖自隋末起便追隨高祖於晉陽起兵。
    王徽自入仕以來,曆任校書郎,右拾遺,翰林學士,拜中書舍人,再遷戶部侍郎,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直至如今的朝廷宰輔。
    他見過河隴收複的人心振奮,也見過大中之治的清明,那時候,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西域的商隊帶著奇珍異寶往來不絕,可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
    到了王徽這般年紀,他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身後名,更是京兆王氏的門楣。
    古話說,人活七十古來稀,權力,富貴於他而言,早已是過眼雲煙。唯有這身後之名,是他此生最後的執念。
    於是,一回到家中的王徽,當即嚴令家族子弟,悉數離開長安,或遷他鎮官職,或托辭祭祖,總之,在王徽的嚴厲要求下,王家嫡係支脈,在短短兩天內,便匆匆離開長安。
    想要玩挾天子以令諸侯,以曹操當時雄據北方,差一點就要一統天下的實力,朝廷還能整出一堆的幺蛾子出來,比如衣帶詔啥的。
    而李克用的實力,還不如當年的曹操,長安朝廷的官員,能忍到現在才動手,那已經是大唐武夫跋扈的國情所在了。
    當王徽長子臨行前,王徽隻對其說了一句話:“吾為大唐盡忠,生死未卜,爾等恪守家風,勿以吾為念。”
    對王徽而言,此事若成,則長安複歸朝廷之手,如今又無宦官專權,國事盡決於宰輔之手,大唐或許真的有三分中興的希望。
    可萬一事不成,則不過是他一個七十二歲的老頭以身殉國,家人早已遠走,不會受到牽連,而他,便是死,也是以忠臣義士的身份,名垂青史。
    天子的拒絕,在他意料之中,卻也讓他更加堅定了決心,陛下年幼,難當大任,況且,天子不參與進來更好,萬一出了事,那罪止於自己一人,而不會拖累天子。
    而如今,在王徽的眼中,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李克用已率軍離開關中,正在靈石一帶與河東軍鏖戰。
    駐守長安城外的李落落,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郎,稚氣未脫,以有心算無心,這一次,希望真的不要太高,
    於是,王徽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拿起狼毫筆,蘸了一下墨水,他的手雖有些微微顫抖,筆下的字跡卻依舊遒勁有力。
    王徽當了這麽多年的宰相,其人脈關係,自然是不容小覷的,就是長安混亂了這麽多回,把世家大族的人脈給打亂了。
    寫完信,王徽仔細讀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將信箋折疊好,塞進一個密封的木盒裏。
    隨後,密令心腹,暗中將信送往神策軍左監門衛大將李童周。
    這個李童周,是僖宗年間以邊軍入神策軍,其人出身朔州,乃是當年黃巢入關中,神策軍不堪用,朝廷遣宦官奔赴邊鎮,征募邊卒後,而入神策軍。
    在僖宗入蜀,及回返長安途中,得了王徽的賞識,而在其後,李童周在數次朝局風波中,都站對了派係。
    這個李童周打仗水平怎麽樣,那是另一回事,但此人的眼光好,看的準,在李克用剛入長安時,便投靠了李克用。
    不過,此人長袖善舞,在投了李克用後,對王徽這位恩相,素來是畢恭畢敬,時言願為恩相效死。
    在王徽看來,此人,無疑是自己計劃中,最為重要的一枚棋子,正所謂,擒賊先擒王,隻要拿下李落落,長安控製在手,再封鎖潼關,整個關中,連帶鳳翔都將重歸朝廷控製。
    入夜,當李童周滿身酒意的回到家中後,得知王徽遣了奴仆,一直在家中等候,於是,強振精神,親自去見。
    當這份木盒送至李童周之手時,李童周心中起疑,這究竟是什麽樣的密信,非得親自送到自己手中,讓這個奴仆留給自己妻子都不放心。
    而當李童周看完書信後,其那點酒意瞬間就被這王徽膽大包天之舉給嚇沒了。
    見李童周麵色慘白,王徽家仆輕聲道:“李將軍!”
    聽到問話,李童周才緩過神來,良久,才點點頭,道:“你回去告訴恩相,就說知遇之恩,童周日夜不敢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