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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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刺骨,浪濤不知疲倦地舔舐著灘塗。淩晨時分,天色最是深沉,星月無光。近百艘船隻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靠上了鞍山驛堡以南十餘裏外一處偏僻的海岸。這裏是事先偵知的一片泥濘灘塗,退潮時能露出堅實的沙地,便於登陸,卻也極易陷入泥沼。
“下船!動作輕!”低沉的命令在黑暗中傳遞。
士兵們強忍著長時間蜷縮帶來的麻木,背著兵器、扛著簡易的雲梯和繩索,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冰冷的灘塗。海水瞬間浸透了鞋襪,寒意直透骨髓,但無人吭聲。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甲片偶爾碰撞的輕響,被風聲和浪濤掩蓋。
五千精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迅速在岸邊集結。沒有多餘的言語,隻有冰冷的眼神和緊握的刀柄。多年在東江鎮這片苦寒絕地掙紮求存,早已將他們磨礪得如同最堅韌的礁石。他們的家園被毀,親人被擄,對建奴的仇恨,已深入骨髓,此刻正隨著冰冷的血液在血管中奔騰。
毛文龍站在隊伍前方,身邊是親兵隊長尚可喜和孔有德,他們的臉上同樣帶著肅殺之氣。偵騎早已潛出,確認了前往鞍山驛堡的小路,並解決了幾個零星的遊騎。
“出發!”毛文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隊伍立刻分成數股,沿著被夜色和荒草掩蓋的小徑,向北疾行。腳下的土地凍得堅硬,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空氣中彌漫著海腥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那是鞍山驛堡的方向。
鞍山驛堡,與其說是堅城,不如說是一個加強了防禦的驛站和屯堡。外圍是夯土與木柵結合的圍牆,不算太高,但足以抵禦尋常流寇。堡內駐紮著約五百名後金士兵,大部分是新編的漢軍旗和少量披甲的真夷兵,由一個牛錄額真統領。此刻,絕大部分守軍都在睡夢之中,隻有牆頭幾個哨兵,裹緊了皮襖,在寒風中瑟縮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劫掠的赫赫戰功,以及何時能輪到他們也去關內撈一把。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就在他們腳下的黑暗中,數千雙飽含殺意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座看似平靜的堡壘。
東江兵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寨牆之下。沒有呐喊,沒有鼓噪。數十架輕便的雲梯被無聲地搭上牆頭,鉤索帶著破風聲甩出,牢牢扣住牆垛。
“上!”
命令如耳語般傳遞。最精銳的先登死士,口銜短刀,手腳並用,如同猿猴般攀上雲梯。動作迅捷而致命。
牆頭的哨兵剛察覺到異動,還沒來得及發出預警,一支冰冷的箭矢便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咽喉。另一人剛張開嘴,就被一個翻上牆頭的黑影捂住口鼻,短刀利落地劃過脖頸,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冰冷的牆磚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堡壘的幾個主要牆段都上演著同樣的無聲殺戮。控製牆頭的過程快得驚人,建奴哨兵甚至沒能敲響警鑼。
“開門!”
幾個身手矯健的士兵迅速放下繩索,接應更多的人上來,同時撲向不遠處的堡門。沉重的門閂被幾把利斧狠狠劈砍,發出沉悶的響聲。另一隊人則直接用帶來的猛火油和硫磺,點燃了木製的門樓!
“敵襲!敵襲!”
終於,堡內被驚醒的建奴士兵發出了淒厲的嘶喊。沉睡的營房瞬間炸開了鍋,衣衫不整的士兵慌亂地抓起兵器,衝出營房,卻迎接上了從天而降的箭雨和已經撞開堡門、洶湧而入的東江鐵流!
“殺韃子!”
壓抑了許久的怒吼,如同火山爆發般,驟然響徹整個鞍山驛堡!五千東江精銳,如同開閘的洪水,順著被劈開、被燒毀的堡門和翻越牆頭的各個方向,猛撲進去。
狹窄的街道和房屋之間,瞬間變成了血腥的屠場。建奴士兵倉促應戰,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東江兵久曆戰陣,配合默契,三五成群,結成小陣,長矛在前,腰刀在後,步步緊逼。火銃手則占據有利位置,對試圖集結的建奴進行精準射殺。
一個剛剛套上棉甲的建奴佐領,揮舞著佩刀,試圖組織抵抗,口中用滿語大聲呼喝。尚可喜眼神一厲,彎弓搭箭,“嗖”的一聲,羽箭破空,正中其麵門,那佐領慘叫一聲,仰天便倒。他身後的幾個親兵瞬間崩潰,轉身欲逃,卻被迎麵而來的幾個手持樸刀的東江兵砍翻在地。
“快!糧倉在哪?關押漢奴的地方在哪?”孔有德提著滴血的長刀,抓住一個被砍翻在地的漢軍旗俘虜,厲聲喝問。
那俘虜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地指向堡壘西北角:“糧……糧倉在那邊!漢……漢奴,在……在南邊的牲口棚和幾個大院裏!”
“一營、二營,隨我去糧倉!放火!”孔有德毫不猶豫地下令,“三營、四營,跟我去救人!其餘各部,清剿殘敵,不留活口!”
命令被迅速執行。孔有德親率兩千餘人,如猛虎下山般撲向南邊的院落區。沿途遇到任何抵抗,皆以雷霆之勢碾碎。殘餘的建奴士兵被分割包圍,在絕望中被一一砍殺。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死亡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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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的幾處大院落,原本是驛站的馬廄和堆放雜物的場所,此刻卻被改造成了臨時關押漢人的囚籠。低矮破敗的棚屋,用柵欄圍起的空地,裏麵塞滿了衣衫襤褸、麵容枯槁的男女老少。他們是近期從遼南各地擄掠而來,準備送往沈陽為奴的“戰利品”。
當喊殺聲和火光衝天而起時,這些漢人先是驚恐萬狀,以為又是哪路兵馬廝殺。但當他們聽到那一聲聲熟悉的鄉音“殺韃子”時,死寂的眼神中,漸漸燃起了難以置信的火苗。
“砰!”
沉重的木柵欄被幾名東江兵合力撞開。孔有德一馬當先,衝了進來,他的鎧甲上沾滿了血汙,聲音卻帶著一股奇異的激動:“鄉親們!我們是東江鎮毛總鎮麾下!是官軍!我們來救你們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如同山崩海嘯般的哭喊聲!
“官軍!是官軍來了!” “天爺啊!我們有救了!” “嗚嗚嗚……我的兒啊……”
被囚禁的漢人們,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湧上前來,許多人激動得癱倒在地,放聲痛哭。恐懼、絕望、屈辱,以及此刻死裏逃生的狂喜,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情感洪流。
“鄉親們,別哭了!”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東江老兵,虎目含淚,大聲道,“韃子還沒殺光!拿起能用的家夥,跟我們一起報仇!”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被壓抑的仇恨,瞬間爆發出來!
“報仇!報仇!” “殺千刀的建奴!還我爹娘!” “我跟他們拚了!”
那些剛剛還在哭泣的男人,猛地擦幹眼淚,隨手抄起地上的木棍、石塊,甚至拆下柵欄的木條。一些婦女也撿起尖銳的碎片,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孔有德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厲聲道:“願意報仇的,跟上!但要聽指揮!先救人,再殺敵!”
就在這時,一支約百人的建奴預備隊,從堡壘深處衝了出來,試圖奪回關押區。他們是堡內最後的有組織抵抗力量。
“韃子來了!殺!”
不用孔有德下令,那些剛剛被解救、怒火中燒的漢民,和東江士兵混雜在一起,如同潮水般迎了上去。場麵瞬間變得混亂而慘烈。
一個年輕的漢子,赤手空拳撲向一個建奴士兵,死死抱住對方的腿,任憑對方的刀砍在背上,也要為身後的東江兵爭取機會。一個老婦人,用牙齒狠狠咬住了一個試圖逃跑的漢軍旗兵的手臂,眼神如同要吃人。
東江士兵更是殺紅了眼。他們看到了同胞的慘狀,想到了自己失散的親人,手中的刀槍仿佛灌注了無窮的力量。刀光閃爍,血肉橫飛。建奴的抵抗很快被淹沒在複仇的狂潮之中。
“一個不留!”孔有德的命令冰冷而殘酷。
追殺開始了。殘餘的建奴士兵,無論真夷還是漢軍旗,無論投降還是逃竄,都遭到了無情的獵殺。那些剛剛被解救的漢民,此刻爆發出的恨意,甚至比東江兵更加熾烈。他們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向這些曾經奴役他們、屠戮他們親人的敵人,傾瀉著積累已久的血海深仇。
火光映照下,整個鞍山驛堡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哭喊聲、慘叫聲、複仇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沒有憐憫,沒有寬恕,隻有最徹底的血債血償。
與此同時,尚可喜率領的部隊已經控製了糧倉。看著堆積如山的糧食、草料和部分軍械物資,士兵們的眼睛都紅了。這些都是建奴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是他們發動戰爭的本錢!
“能帶走的,都給我搬!動作快!”尚可喜下令,“來不及搬的,給我燒!一粒糧食都不能留給建奴!”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挑選最易攜帶的精糧、鹽巴、布匹和部分兵器,用搶來的騾馬和人力運往堡外。其餘堆積如山的糧草,則被澆上火油,點燃了熊熊大火。
衝天的火光,幾乎照亮了半個夜空。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戰鬥已經基本結束。鞍山驛堡內,再也找不到一個活著的建奴士兵。堡壘的各處都在燃燒,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五千東江兵,加上數千被解救、自發參與複仇的漢民,如同潮水般退出了這座殘破的堡壘。他們帶走了能帶走的一切有價值的物資和所有的獲救同胞。傷亡是難免的,東江兵折損了近三百人,受傷者更多,但相比於取得的戰果,這代價是值得的。
毛文龍立馬於堡外的一處高地,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片火海。寒風吹拂著他的帥旗,旗幟上的“毛”字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層血色。
一個親兵牽過一匹繳獲的建奴戰馬,馬背上捆著一個被砍斷手腳、堵住嘴巴、但尚有一息的建奴牛錄額真。這是特意留下的活口,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堡壘化為灰燼。
毛文龍沒有看那個俘虜一眼,隻是對身邊的孔有德和尚可喜說道:“打掃戰場,收殮我部陣亡將士遺骸,救治安頓好獲救百姓,準備登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驚魂未定、卻又帶著複仇快意的獲救漢民,最終落向南方,嘴角露出一絲冰冷而殘酷的笑容。
“傳令各部,”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將領耳中,“此戰,僅僅是個開始。建奴主力不是西征了嗎?那咱們就給他們的後院,好好添一把火!”
“按原定計劃,分兵數路,繼續南下襲擾!海州、蓋州、複州……沿途所有建奴的屯堡、驛站、村寨,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燒了!搶光!殺光!讓建奴嚐嚐家園被毀、親人被屠的滋味!”
“讓他們知道,我毛文龍,回來了!我東江鎮的刀,依舊鋒利!”
火光映紅了他飽經風霜的臉龐,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燃燒著的是複仇的烈焰,也是不屈的決心。鞍山的血火,隻是奏響了東江反擊的序曲。一場席卷遼南、讓整個後金後院處處起火的複仇風暴,即將在冰封的大地上,猛烈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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