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見我時，我是什麽樣？”
    葉峰反複回想自己當時的感覺，好像被什麽東西包裹著，又像是錯覺。
    當時清醒的時間實在太短了。
    “躺在一片廢墟裏，全身焦黑。”
    燕梟其實很不願回想當時的情景。
    當他從夜安那裏知道，葉峰可能就在摧毀的那架戰鬥機上時，那個瞬間，他忽然深切體會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好像他的整個世界即將坍塌似的那種絕望。
    像曾經的每次那樣，他還未曾真正對生活生出希望，轉眼就被打入深沉的無望。
    命運從沒想過要眷顧於他。
    那一刻，他滿腔都是急於發泄的戾氣，有種衝動，想要毀了全世界！
    這個念頭叫囂著，竟越來越瘋狂。
    隱隱要衝破最後的理智，隻想要做出什麽石破天驚的事來。
    直到夜安戰戰兢兢跑過來匯報，說找到葉峰了，而且還有氣息時，他才陡然清醒過來。
    這點光亮，他終究是沒有失去。
    ……
    “全身焦黑？那我能活著還真是個奇跡。”
    葉峰心情複雜，其實不用問，他都能想象得到當時會是個什麽慘樣。
    不管是敵是友，但確實是這個人把他從死亡線上撈了回來。
    不管什麽時候，他必須承這個情。
    他向燕梟舉杯，鄭重說道：“燕少，雖然不知道之前有什麽過節或淵源，這個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但既然這次你這麽費心費力救治，就說明咱們之間應該也沒多大仇怨。
    “即便是有仇怨，你救我也是事實，不管怎麽說，我這邊都應該先鄭重跟你道個謝。
    “我心裏有數，這次要是沒你，估計現在這世上就沒我這人存在了，你這人情我葉峰記住了！”
    任何時候，真誠的話總是很打動人心的。
    燕梟靜靜聽著，看著葉峰認真的雙眼。
    對他來說，在過於漫長的舊時光裏，還從沒人像葉峰這樣，對他如此真誠地說過感謝。
    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人那樣。
    當然，他做的事，不是讓人咬牙切齒，就是讓人反感討厭。
    反正是怎麽讓人不痛快怎麽來。
    他也不屑於要那些人的感謝。
    他的例外隻有他。
    燕梟輕笑了聲，垂眼，輕輕晃動著手裏的酒杯，眼中濃重的厭世感稀薄了些，透出些許真實來：
    “葉峰，你不用這樣，我出手，自有我的道理，不隻是為了你。
    “人都是自私的，對自己沒好處的事，傻子才去做。”
    這人對他的意義，遠超風月。
    他知道，有這人在，他尚能在人間，還可以清醒。
    如果沒這人，他將永沉入無邊地獄，或瘋或魔。
    葉峰抬眼，驚訝於燕梟的直白與不施恩的做法。
    燕梟最擅長揣摩人心，何況葉峰的情緒也沒加掩飾，此時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嗤笑了聲：“我燕梟做事，向來有一是一，該怎麽回事就怎麽回事。
    “我雖睚眥必報，但也不屑於做那種挾恩圖報的事。”
    何況對象是葉峰，他更不想。
    葉峰啞然，又爽朗笑了，更真誠許多：“燕少施恩不圖報，那是燕少的事。
    “但不管出於什麽目的，燕少救我是事實，我葉峰欠你一條命也是事實。
    “以後但凡燕少有事，隻要是不違背道義、不違背原則和良知的事，我葉峰一定全力以赴。”
    葉峰心裏是蠻不好意思的。
    這次和飛船上那次不同，救命之恩在前，還加了那麽多限定條件，這話就顯得沒那麽敞亮了。
    可不加又不行啊，燕梟這人做的事可能沒幾件是幹淨的。
    燕梟看破不說破，他知道葉峰能說出這個承諾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們本就屬於兩個世界。
    他深陷泥濘，而那人一身光明，本就不該和他扯上任何關係。
    他心底暗歎口氣。
    葉峰，我怎麽舍得讓你的手沾上汙濁呢？
    葉峰又繼續說道：“除了人情，還有一樣是我必須得還的。
    “整個治療過程肯定是耗資不菲，這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燕梟打斷他的話：“我燕梟救人，想出手就出手，從不計較代價，也沒想過要收什麽報酬。
    “再說那點錢我還不放進眼裏……”
    葉峰搶過話頭：“我知道燕少不缺錢，也不在乎這個，出手救的時候也沒想過還不還的問題。
    “但是，你不缺不是我不還的理由。
    “我一個大男人，不能白白占這便宜，什麽都不做。
    “這錢我是一定要還的，燕少不必再說。”
    葉峰仰頭爽快地將整杯清酒一口幹了下去，杯口朝下，滴酒不剩。
    這動作，透著股豪氣，還有果斷的堅持。
    燕梟看著葉峰坦蕩認真的眉眼，那裏盈蘊著一股獨特的氣質，格外堅定爽朗。
    他知道，再說別的就是小瞧這人了。
    既然這人想記，那就讓他記著吧。
    記著也好，至少他在這人那裏，是與眾不同的。
    “好。”燕梟也舉杯一飲而盡，同樣杯口向下，也是滴酒不剩。
    邪肆裏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又說了一遍：“祝賀你還活著。”
    他深深看向葉峰，心裏默默加了一句：也謝謝你還活著。
    “我接下來……”
    葉峰剛起了個頭，燕梟那邊忽出聲截斷了他的話。
    “你的所有裝備，包括終端，都被熔毀了。
    “別的都好說，但是終端申請補領得需要些時間。”
    “而且，你後續治療還需要些時間，所以，”他微微垂眸，繼續道，“這段時間，你留在這裏會比較方便。”
    他的手無意識地晃著酒杯。
    他給自己調的是甜酒，他覺得，眼前這人，就像這酒。
    可能不是多重的甜，卻是不多不少，剛好能甜到他的點上。
    縈縈繞繞很久，總是讓他忍不住回味。
    他想留他在身邊，不管多久。
    他一開始並沒想這麽多，隻覺世界上有這麽個人活著就好，那樣他就覺得，世界並非全是冰冷的。
    可現在，他生出了貪念。
    他想離這溫暖再近點，想看著他好好活著，想護他周全。
    果然人心都是貪婪的，他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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