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事情的進展快得超出預料。
    剛剛上班，縣教育局值班室的傳真機突然吐出長長一串文件，紅色加急印章在晨光裏像淬了火的鐵。當人事科老周揉著眼睛看清“教工委書記鄭秩親批：成立楊偉專項調查組”的字樣時，瓷缸裏的茶葉還沒來得及舒展。
    十分鍾後，教育係統內部通訊群的消息提示音就沒停過，有人截圖轉發文件，有人用“雷霆手段”“大快人心”之類的詞眼接龍，更多人則在屏後屏住呼吸——縣一中校長楊偉的名字，終於和“調查”二字綁在了一起。
    就在昨天晚上，楊偉已經收到顧欣豔到縣委告狀的消息，也知道是把舉報信遞給了縣委副書記鄭秩。楊偉略做思考，就打電話給江河：“小江，聽說顧欣豔去縣委告狀了，你也知道了吧？”
    江河平時隻關心一些八卦花邊，一聽說顧欣豔告狀，心裏先是一陣慌亂，再想想不對，自己和顧欣豔是談戀愛，你情我願沒什麽，就說：“沒聽說啊，顧老師是告你的吧？你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
    本來楊偉是想和江河綁在一起，怎麽說有縣長公子哥，也好脫身。別看江河平時吊兒郎當的，關鍵時刻還不上套：“告我不就是告你嘛，我們可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我也是怕影響縣長的聲譽。”
    江河心想：老狐狸，還想坑我？就在電話裏冷笑一聲：“楊校長，我當時和顧老師談戀愛，我才把女朋友介紹給你，讓你關照一下，你不會對我女朋友下手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吧。”
    楊偉見江河不上套，也是無可奈何，心想，現在告狀也不是沒有，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最多在經濟上補償她一些。
    掛了電話，楊偉也不擔心，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
    楊偉因為剛調任育才中學當書記，早早地就到了學校。茶壺裏的水還沒燒開開，調查組的車就停在行政樓前。
    早讀課的琅琅書聲正從窗戶湧進來。楊偉穿著熨帖的藏青色西裝，正站在茶幾前想著顧欣豔告狀的事，辦公室的門沒關，就看見領頭的紀委老王板著臉進來，楊偉臉上淡淡的微笑像被突然擰斷的發條，僵在顴骨上。
    “楊書記，請跟我們走一趟吧。”老王的公文包拍在桌上時，楊偉剛把上好的龍井放進紫砂壺，正在往壺裏倒水，水流濺在他顫抖的手背上，燙出幾個紅印。
    楊偉放下茶壺，也沒收拾一下就跟著老王走了，他知道過程還是要有的。
    問詢室的燈光慘白，楊偉起初還以為就是走走過場，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顧欣豔老師的編製問題，學校正在按程序申報，不存在所謂‘潛規則’……”
    直到調查組把一疊聊天記錄甩在他麵前——那是顧欣豔偷偷備份的微信截圖，一天天火辣辣的聊天信息，記錄了兩個人一次次在校長室的深入交流，還有顧欣豔懷孕後楊偉讓她自己去醫院以及發給她的營養費。
    “啪嗒”一聲，楊偉指間的鋼筆掉在地上。他感覺這次調查是來真的，盯著屏幕上自己的頭像，喉結劇烈滾動，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進椅子裏。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他的臉色從漲紅褪成灰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我承認，我是和她發生了不正當關係……”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她說想轉編製，我……我鬼迷心竅……”。
    供詞記錄到一半，楊偉突然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怨毒。他盯著調查組裏負責記錄的年輕幹事，嘴唇哆嗦著，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這事兒……一開始不是我主動的。”楊偉咽了口唾沫，喉結在鬆弛的皮膚下滑動：“是江河，是江縣長的兒子江河給我介紹的。”
    “江河？”老王皺起眉。縣裏沒人不知道江河，這個整天遊手好閑的社會青年，時不時騷擾一下年輕漂亮的女性，最後都是因為談戀愛鬧矛盾不了了之。
    楊偉的拳頭握的緊緊砸，似乎在回憶過去的故事：“是一天晚上江河找到我，說顧欣豔長得漂亮，想拿到正式編製，讓我‘多關照關照’……”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他讓我放心，現在年輕人放的開，就當是一場交易……”
    窗外的法國梧桐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隙在楊偉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紙杯，狠狠灌了一口涼茶，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襯衫上：“他還說，顧欣豔就是想要一個編製，我可以得到應有的好處……”話音未落，記錄員的筆突然斷了墨，黑色的墨水濺在“好處”兩個字上，暈開一團渾濁的印記。
    緩了口氣，楊偉接著說：“那天晚上楊偉把顧欣豔送到我房間就離開了，然後……，自那以後，我們經常在辦公室一起……”
    當調查組準備結束首輪問詢時，楊偉突然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死死盯著老王身後的白牆，像是要把那上麵的標語看穿：“鄭秩！”這個名字從他牙縫裏擠出來，帶著血腥味，“他憑什麽這麽快查我？！”
    老王示意身旁的同事按下錄音筆，楊偉卻像沒看見：“他自己屁股幹淨嗎？！”他臉上擠出一種扭曲的笑容，“我聽說……我聽說他和城關中學的殷桃老師有關係。”
    空氣瞬間凝固，連窗外的蟬鳴都仿佛被掐斷了。記錄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老王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楊偉的呼吸越來越粗，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怨氣全吐出來：“每次鄭秩調研，都有殷桃老師跟著，有人看見他倆一起進了酒店，住同一間房！林嵐的優秀教師名額，是不是他給運作的？！”他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憑什麽他當書記就能一手遮天，我就該倒黴？！我也要舉報，舉報鄭秩權色交易，和女下屬有不正當關係，我有證據，我手機裏有他們一起的照片。”
    當調查組把楊偉的手機遞給他，他很快在相冊裏找到一張模糊的照片，是在酒店停車場拍到的，畫麵裏確實是穿西裝鄭秩，旁邊站著的女人穿著紅色連衣裙，長發飄飄，一襲紅裙。
    老王扣了扣桌麵：“飯不能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要對自己的證詞負責。”
    楊偉肯定的回答：“我對我的話負責，實名舉報縣委副書記鄭秩和女下屬有不正當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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