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鬆不敢相信，這個看上去隻有四五歲的小女孩，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那個姐姐聽了妹妹的話，拉長著臉，沒好氣地說：“你倒是給他拿好吃的去啊！咱們在這裏都是多餘的，你還有閑心管其他人有沒有飯吃！”
    小女孩低下頭想了想，又抬起頭來，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
    她跑到鍾文鬆跟前，把他懷裏的胡蘿卜纓子抱過來，對他說：“你等著我！”便噔噔噔跑回院子裏去了。
    好像就是眨眼的功夫，小女孩小心地一隻手拿著一個豆麵饃出來了。
    兩個人還相距好遠，鍾文鬆之所以知道她拿的是豆麵饃，是因為他聞到了豆麵饃那特有的香氣。
    是豆麵摻雜著蘿卜和香菜，還有蔥花特有的氣味。
    鍾文鬆貪婪地聞著，他記憶中隻吃到過一次豆麵饃，還是去年春節，去舅舅家走親戚，舅媽給蒸的。
    因為好吃，他便記住了那個味道。
    這時候小女孩的姐姐已經把散落在地上的泥土，全部掃進了撮箕裏。
    她端起撮箕，準備往竹林那邊走，想要把撮箕裏的土倒在竹林裏。
    看到妹妹從院子裏出來了，她往她手裏看了一眼，立刻瞪圓了眼睛：“你怎麽把豆麵饃拿出來了！”
    她訓斥妹妹，“她一共就做了幾個，咱們一人也才分得一個。這兩個是給那個老頭留著的，你怎麽能拿出來給這個叫花子呢！”
    小女孩看姐姐生氣了，就小聲地解釋：“鍋裏不是還有兩個粟麵窩窩嗎？咱伯不挑食。”
    “咱娘要是知道我把豆麵饃拿給咱老家的人吃了，也不會罵我的。”
    “咱娘咱娘，你看你叫得多順口，你忘了嗎，兩年前她就不是咱娘了！”
    “還有那個老頭，要不是他，咱咋會沒娘！”
    姐姐把撮箕裏的土倒進小竹林裏，轉過頭看了看周圍，小聲訓斥著妹妹，“以後你別再叫他們，他們就是那個女人，那個老頭，聽明白了沒有？”
    妹妹委屈地說：“姐，咱不能不要良心，要不是他們，咱們還在老家跟著爹挨餓呢！三妮兒也是這麽叫的。”
    姐姐把撮箕扔到地上，伸手從妹妹手裏奪過一個豆麵饃，說：“她叫她的，她才多大點兒，啥都不懂，你能跟她一樣嗎！……”
    “你要真是可憐這個要飯的，這豆麵饃，你給他一個就行了。”
    “姐！”小女孩看姐姐把饃奪走一個，急得聲音都變了，“他可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大人呢！”
    “那個大人，就在村口的大榕樹樹下麵等著他呢！剛才我在村口玩，都看到了！”
    “要是隻給他一個饃，他拿回去了，要是那個大人自己吃了，不給他吃，可怎麽辦？”
    姐姐看起來也比較在意妹妹的話，就把手裏的豆麵饃又遞給了妹妹，“拿去給他吧！唉，咱這裏一天得過多少要飯的。”
    “都像你這個給法，要不了幾天，咱們也都得去要飯了！”
    鍾文鬆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又拿起手裏的銀鐲子，搖晃著上麵的小鈴鐺：“兩個豆麵饃遞到我手裏的時候，還是溫的。”
    “我沒有敢看遞給我饃的人，隻看清了她右手腕上戴著的銀手鐲，和手鐲上叮當作響的小鈴鐺。”
    李停瞠目結舌，完全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她想了想，對鍾文鬆說：“你說的竹子和池塘都對得上，然而關於豆麵饃的事，我不太有印象。”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倒是有一次，一個咱這邊兒的要飯的父子倆，走到我們那裏，男孩子生病了，晴晴的姥娘請先生給他看病。”
    鍾文鬆紅著眼睛看著她：“你記得不錯，那個男孩子就是我。”
    “當時我拿著豆麵饃跑到村口，和咱爹一人吃了一個。那是我這一輩子吃到的最好吃的豆麵饃，比當年咱妗子做的都好吃。”
    “吃完饃，我準備再進村子裏轉轉，看能不能再討碗稀的，和咱爹潤潤喉嚨。”
    “結果還沒離開村口，就肚子疼了起來。”
    鍾文鬆到現在都還記得那種痛，好像肚子裏的腸子都糾結在了一起。
    他抱著肚子蹲在了地上。老鍾問他怎麽了，他怕父親擔心，強忍著疼痛，搖搖頭說不礙事，可能是吃饃吃的太快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覺得肚子裏仿佛有把鋼刀在攪著腸子。
    他直接倒在了地上，佝僂著身子打起滾來。
    一邊還哭著：“爹啊，我的肚子疼啊，我要死啦！”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猛不丁遭受從來沒有過的疼痛，他心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肯定要死了。
    老鍾看到在地上打滾的兒子，一時慌了手腳，他腦海裏首先想到的，就是文鬆是不是中毒了。
    他慌忙抱起兒子瘦小的身子，一邊安撫性地抱緊他，一邊緊張地回著他們今天吃的所有的食物。
    早上討到的菜團子文鬆吃了大半，他雖然吃的少，可是也吃了。
    假如是菜團子有毒，最起碼他也應該感覺到不適。
    還有剛才的豆麵饃，他們父子倆一人吃了一個。
    若是有毒，為何自己沒有事呢？
    再說了，有要飯的上門乞討，要是主家不樂意給，就不給。
    大不了看著心煩，拿根棍子趕走就是了。
    本來上門討飯的人，就已經卑微到了塵埃裏，是如螻蟻一般的存在。
    不礙著誰的事兒，一般不會有人故意殘害的。
    然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真的有人心思歹毒，或者是不小心，灑了老鼠藥什麽的在上麵，那可就呼天不應了！
    老鍾知道，不管是不是中毒，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找個醫生，替文鬆瞧瞧。
    他抱著文鬆剛要往村子裏跑，看到旁邊站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們。
    他想起剛到這村子時，好像就看到她和兩個小夥伴在這裏玩耍。
    後來就走了了，可能是回家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又跑出來的。
    看這孩子的穿著和神情，應該和他們不一樣，不像是討飯的。
    老鍾不知道這麽小的孩子，知不知道村子裏有沒有醫生。
    但是眼下隻看到她一個人，於是就趕緊問她：“小妞兒，你們這村子裏有沒有給人瞧病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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