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停剛才吹熄了煤油燈，屋裏一片漆黑，隻聽到睡在中間的晴晴，發出一聲聲輕淺的呼吸聲。
    鍾文鬆看不到李停臉上的表情，也揣摸不出她問這個問題的真實想法。
    因此他在心裏揣測了半天，也沒敢搭她的話。
    如今經過在坡李莊當了兩年的上門郎，他才從內心裏深刻的理解了父親說的“寧睡光棍床，不當上門郎”的真實含義。
    不過他也並不完全認同這句話。
    有知冷知熱的老婆，和軟萌香甜的女兒，上門女婿的那些委屈，也就淡化了不少。
    於是他盡量裝作隨意地回答她：“回哪南窪裏去啊……你和晴晴還在這兒呢，我哪也不去。”
    “還有咱爹，我說過要給咱爹養老送終的。”
    “就算要回去，也除非你抱著晴晴，帶著咱爹，和我一起回去！”
    “可是這是不現實的，就咱爹那脾氣，是不會願意和我們一起走的。”
    “隻要南窪裏有我們的地方，隻要你願意帶我們回去，我願意帶著晴晴，和你一起回去。”
    李停放下胳膊，把身子平躺下來，“至於咱爹，眼下他好胳膊好腿兒的，願意和咱一起回去的可能性不大。”
    “不過咱們要是一說回去，他準會不樂意。”
    “他就是不想離開這個村子，當初因為逼我招上門女婿，喝藥跳河上吊的事情都幹過。”
    “不過沒關係，我做他的工作。”
    “等他回來，我們就給他說這事兒。他要是再逼我，我就想招對付他。”
    李停翻身躺下，雙手墊著腦後，黑暗中瞪著一雙大眼睛，真的想起招來。
    “要不這樣，我們假裝生氣，我先裝著把你趕走，再把晴晴給他丟在家裏，讓他照管，我離家出走。”
    “不出三天，他就得同意我們回南窪裏去。”
    鍾文鬆遲疑地說：“這不好吧……畢竟是咱爹，得好好商量商量。”
    “要不這樣吧，最近我瞅個時間，回南窪裏一趟。”
    “和南窪裏咱爹說說咱們回去的事兒，看看他怎麽說，行吧？”
    李停歎了口氣，說：“再沒有誰比我更了解他……他的脾氣執拗得很，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這執拗的性子就隨了他。”
    “他這個人，你不管敬著哄著，隻有和他硬碰硬，硬過他，他才會服氣。”
    鍾文鬆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兒別急，咱得慢慢合計。”
    “對了，你怎麽又忽然願意跟我回南窪裏了？”
    李停想到雲嫂子說的那些話，一時黯然。
    而她又不能對鍾文鬆說實話，她了解文鬆，知道他絕對不是她們口中說的那種人。
    可是他們堵不住悠悠眾口，李停認為最好的辦法，隻能是離開這裏。
    於是她對鍾文鬆說：“一個家裏，男人才能頂得起門戶。”
    “這裏沒有你的根，你姓鍾，在這坡李莊，永遠是一個外鄉人。”
    “無論你人多麽好，別人看你的眼神都是輕視的。怎麽才能立得起來門戶呢？”
    她雖然沒有實話實說，可是這些話，倒也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不光咱這一輩子被人輕視，到咱兒子那一輩，甚至孫子，隻要走不出這村子，祖祖輩輩在這坡李莊，都是外鄉人，雜巴姓，隻能忍氣吞聲，夾著尾巴做人。”
    鍾文鬆覺得李停說的也確實在理。
    以前他隻是想著自己當上門女婿，憋屈的是自己，卻從來沒有李停想的這麽長遠。
    他們南窪裏大部分都是姓鍾的，隻有三兩家是外姓人。
    記得兒時，鍾姓族人的孩子和外姓孩子鬧了矛盾，外姓的孩子都不太有氣勢。
    連他們的父母在姓鍾的父母麵前，好像都是直不起腰，底氣不足的。
    估計這也是當年爺爺帶著父親，回南窪裏的主要原因。
    當時南窪裏都沒有他們立錐之地，即便是去地主家扛活，他們還是回了南窪裏。
    就因為那裏是他們姓鍾的地盤，他們鍾姓族人，可以抱成一團。
    不是沒有了活路，沒有人背井離鄉，去當一個外鄉人。
    當初鍾文鬆當上門女婿，可沒有想這麽多。
    他隻是認為，他在坡李莊的生活，也隻會到為李老滿養老送。
    所以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子孫後代，會在這坡李莊安家落戶，生生不息，輩輩憋屈。
    “你說得對，因為現在這邊咱爹身體還很硬朗，他絕對不會同意咱們回南窪裏，所以我從來沒想過現在就回去。”
    “既然你願意跟我回去，過兩天我就回家，和南窪裏咱爹說說這個事兒。好好合計合計看怎麽辦合適，至少不能和這邊咱爹鬧得太難看了。”
    秋播完全結束了，鍾文鬆一個人回了南窪裏，先和老鍾說起了想和李停帶晴晴回來的事情。
    老鍾猛不丁聽鍾文鬆這麽說，雖然覺得有些意外，然而又覺得，也在情理之中。
    李停是個非常有主見又有遠見的女人，她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子孫後代，作為雜姓人生活在坡李莊。
    依她的性子，回南窪裏是遲早的事。
    老鍾想過他們有一天會回來，不過沒想到這麽快。
    他尋思著，至少也得到李老滿百年之後，他們給他送了終，才會拖家帶口，回到南窪裏來。
    他們家本來有三處宅院，鍾文鬆去了坡李莊落戶，按照現有的人頭算，再向隊裏要一處宅基地就行了。
    至於鍾文鬆的宅基地，即使他們將來回來的可能性很大，老鍾也準備等過個十年八年再要。
    因為眼下隊裏的情況，要一處宅基地就很不容易了。
    既然文鬆說準備回來，這是好事，也是老鍾夢寐以求的事情。雖然他平時不說，但是對於自己的長子去當上門女婿這件事情，他一直是耿耿於懷的。
    他決定晚上就去鍾懷山家裏。宅基地再不好要，也得向隊上張口。
    但是他這些想法，不能直接對文鬆說。
    他讓文鬆和李停說好，回南窪裏這件事兒，可不是個小事兒，盡量要和李老滿說通。
    不能讓人家認為他們說話不算話。
    “還有一件事兒，我得給你說好，”老鍾看了一眼兒子，又耷拉下了眼皮，“你和小停說一聲。”
    “就是你們回來後，家裏把前麵的老房子給你們騰出來，我們住到瓦房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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