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如細針般砸在鬼屋的鐵皮屋頂，發出細碎的劈啪聲。席明嵐靠著那棵塗滿熒光粉的假鬆樹滑坐下來，白色滴血長衫的下擺拖在積水上，暈開的“血跡”像朵垂死的墨蓮。她盯著腳邊水窪裏的倒影——左臉幾乎被深褐色胎記覆蓋，邊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像塊被揉皺後硬貼在皮膚上的舊牛皮紙，右眼尾那顆青灰色的痣在廉價化妝品的掩蓋下泛著詭異的青白，襯得整個人活像從老照片裏浸了水的怨魂。
    這是她入職的第15天，也是第78次靠“醜”找到工作。麵試時，麵試官盯著她遞來的哲學係碩士簡曆，筆尖在“職業規劃”欄上戳出小坑：“為什麽選擇扮鬼？以你的學曆……”話沒說完就被她截斷，指尖不輕不重敲了敲自己的胎記，嘴角揚起帶刺的笑：“我爸媽從小說我長著張‘閻王殿掛號’的臉，不趁年輕在鬼屋混個編製，難道去寫字樓嚇哭同事？”滿室沉默後，她聽見HR壓低聲音說“這氣質簡直量身定製”，尾音裏帶著鬆快的嫌棄——她太熟悉這種語氣了，22年人生裏，它像影子般跟著她，從幼兒園小朋友的尖叫，到大學室友欲言又止的眼神。
    鬼屋的背景音效突然卡頓，電流聲裏混著模糊的氣音，像有人貼著她左耳說“岺嵐”。她猛地抬頭，假鬆樹枝葉間漏下的燈光在地麵投出晃動的光斑，一個黑衣男子逆光而立，墨色長發垂至腰際，額間嵌著枚鴿蛋大的綠寶石，金飾邊緣泛著冷光。他的眼尾挑著笑，卻讓她想起小時候見過的毒蛇——明明吐著信子，卻偏偏綴著豔麗的花紋。
    “你是誰？”她想往後縮，卻發現後背死死抵著樹幹，指尖觸到樹皮上凸起的仿真紋路，黏膩得像某種生物的皮膚。男子踱步靠近，黑袍掃過地麵時帶起細塵，在光柱裏凝成細小的漩渦：“炎昊。等了你25萬年的人。”話音未落，他指尖劃過她下巴，觸感涼得驚人，像塊在冰水裏浸了百年的玉，卻又帶著活物的體溫。她想尖叫，卻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暗紫色——那顏色在鬼屋的霓虹燈下忽明忽暗，像被囚禁的業火。
    下一秒，空間驟然扭曲。她墜入漆黑的漩渦，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細碎的低語：“別怕，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逃。”失重感讓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喊出那個名字：“炎昊！”聲音未落，漩渦中心亮起微光，她看見男子眼中閃過狂喜，卻在觸到她的刹那化作碎片——醒來時，她正趴在假鬆樹下，口水順著嘴角滴在泥地裏。
    “席明嵐！”王主管的酒糟鼻幾乎貼上她的胎記，濃烈的煙酒味混著廉價香水味撲麵而來，“總裁要見你，卸了妝。”她抬頭，看見主管的視線在她臉上遊移兩秒，迅速滑向別處——這是標準動作，她早已習慣。從化妝間鏡子裏看過去，卸了妝的胎記更顯暗沉，左眼瞼下方還有塊淡青色的陰影，像被人揍了一拳後留下的淤痕。“走吧。”主管扯了扯領帶，“別讓陸總等太久。”
    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外，雨幕把整座城市泡得發灰。陸瑜坐在真皮大班椅上，指尖敲著桌麵的雜誌——封麵是她扮鬼的照片，閃光燈下胎記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標題寫著《最驚悚女鬼爆紅！遊客稱“見她一眼，三個月不敢照鏡子”》。她注意到他西裝袖口的銀扣在反光，和他看她時瞳孔裏的光一樣冷。
    “比照片……更有衝擊力。”陸瑜開口，喉結滾動得異常明顯。她盯著他耳尖的紅，突然想起夢裏炎昊的眼睛——那雙眼盛著千萬年的星光，而眼前這人的瞳孔裏，隻有她胎記的倒影，像塊永遠洗不淨的汙漬。“謝謝。”她扯動嘴角，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疏離的生硬，“公司需要的就是‘衝擊力’，不是嗎？”
    晚餐定在羅珍的私人會所。那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女人衝過來時，席明嵐正把一塊鵝肝送進嘴裏，鵝肝的油脂在舌尖化開，混著紅酒的酸澀。“陸瑜，你帶個醜八怪來惡心我？”羅珍的高跟鞋碾過地毯，香奈兒五號的味道幾乎嗆得她咳嗽。她抬頭，看見陸瑜勾起嘴角，那笑讓她想起高中時班長把死老鼠塞進她抽屜的表情——帶著惡意的天真。
    “羅總誤會了。”陸瑜給她夾了塊蘆筍，指尖擦過她手背時迅速縮回，“明嵐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胎記……”他頓了頓，“很有辨識度。”話沒說完，羅珍的耳光已經甩過來，卻被她偏頭躲開。瓷盤摔在地上的脆響裏，她聽見自己說：“陸總找我來，就是為了當擋箭牌？”
    掀桌的瞬間，熱湯潑在陸瑜的西裝上。他驚怒的表情在她眼中慢放，領帶歪在鎖骨，湯汁順著下巴滴在定製襯衫上，像條醜陋的爬蟲。她想起炎昊說“喚我即來”時的溫柔，突然笑了——原來人類的惡意比妖魔更可怕，至少炎昊的霸道裏，藏著千萬年的執念，而眼前這人的笑容裏，隻有算計的涼薄。
    “席明嵐！”陸瑜的怒吼被雨聲衝淡，她轉身走進雨幕，長發貼在臉上，胎記被雨水泡得發漲，像塊要脫落的舊皮。手機在口袋裏震動，王主管的消息跳出來：“你瘋了？那是總裁！”她盯著屏幕輕笑，指尖在鍵盤上敲：“正好，我也不想幹了。”
    巷口的路燈忽明忽暗。她蹲下身係鞋帶，聽見身後傳來引擎聲。抬頭時，一輛出租車正朝她衝來，駕駛座上的人長發垂落，眼窩處泛著詭異的青灰——那是鬼屋後台“第七號木偶”的妝容。刹車聲刺耳地響起，她卻發現身體被無形力量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車頭在雨幕中劃出寒光。
    “炎昊！”
    本能的呼喊撕裂雨幕。下一秒，車身突然詭異地飄向一旁，撞在垃圾桶上發出巨響。她跌進一個冰涼的懷抱，鼻尖鑽進雪鬆混著鐵鏽的氣息——是夢裏那個黑衣男子，此刻正低頭盯著她，額間綠寶石映著路燈，碎成跳動的光斑。
    “25萬年了，終於肯叫我的名字。”他的指尖劃過她濕潤的發梢，語氣裏帶著饜足的溫柔，“別怕，這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