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聽山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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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應闡出得都務院時,開靜的鍾聲恰好傳來。
    紫氣自是采不成了,不過今日也還有得忙碌。
    應闡略一回想課表。
    他記得今日晨間、午後,院中都有道師開壇講課。
    上午是講說風法,於玄明壇,下午是講說劍術,於正源壇。皆是應闡感興趣的內容,卻不容許錯過。
    他也不顧乾坤弓還在肩後,甩開大步,便朝玄明壇而去。
    玄明壇據地甚廣,能容千人之眾,是院中道師講課,最常用的幾座講道壇之一。
    這小半載,應闡也沒少到玄明壇聽講,自是熟門熟路。
    他在山間走過,一路走的都是大道,路上同行的人漸多,很快來到一片寬闊的廣場。
    廣場位於半山腰上,通體都是素白色的岩石鋪就,又帶有些如玉的光澤。
    此時場內人眾已十分多,好在廣場上設有許多石墩,以供聽講的弟子落座,座間雖也不算寬裕,好在不至摩肩接踵。
    應闡隨著人群走入廣場,找尋著空座,忽地聽聞一道輕柔的女聲傳來:“道兄,道兄!”
    應闡略一側目,原來喚他的竟是一名少女。
    少女盤著雲髻,未著道裝,瞧著十六七的年歲,皓齒明眸,雖算不上花容月貌,卻也嬌俏可人。
    “李靜秋?”
    少女正是曾與他同受齊院師指點的李靜秋。
    應闡有些意外,他與李靜秋似乎沒有太多交集,自受齊院師的指點之後,也並沒有見過,沒想到她會呼喚自己。
    “道兄,這裏有空座。”
    李靜秋見他目光轉來,又喚了一聲。
    應闡想了想,還是走上前去,一拱手道:“李道友,久違了。”
    “咦?”李靜秋怔了一怔:“我和道兄通過名姓嗎?”
    “額。”應闡這才想起來,自己在齊院師處,知道了李靜秋的姓名,對方卻是還不知曉。
    但沒等他出言,李靜秋便已哎呀一聲,歉然道:“小妹向來愚魯……怕是把道兄姓名忘了!”
    “可否再向道兄請教?”
    瞧著,倒是真有幾分愧疚模樣。
    應闡一窘,忙道:“我名應闡,闡幽明微之闡,確實未與道友通過名姓,實是意外得知……”
    他略略解釋一番,李靜秋聽了也不羞惱,反而喜道:“原來如此,不是小妹忘了就好。”
    應闡不由啞然。
    這時,李靜秋又連忙道:“道兄請入座。”
    “謝道友。”應闡拱手道了聲謝,才在她身旁的石墩落座下來,問道:“不知道友緣何喚我?”
    “欸?”李靜秋呆了呆:“我隻是見道兄在尋空座,身旁恰好便有……”
    說著說著,又忙解釋道:“我在院中朋友甚少,本以為和道兄還算相識,沒有過多著想,道兄切莫介懷。”
    “道友誤會。”應闡也忙道:“我並沒有不愉之意。”
    李靜秋聞言鬆了口氣,隨後又道:“小妹這還是首次在聽講之時,遇到道兄?”
    應闡隻道:“許是不碰巧吧。”
    “嗯嗯。”李靜秋連連點頭:“我和黃道兄,都遇見數次了……在這玄明壇便有兩次。”
    應闡感覺李靜秋,似乎比齊院師講法之時,開朗了不少,不覺有些意外。
    好在他也不是什麽靦腆的性子,恬然應道:“哦,黃道兄近況如何?”
    “唔。”李靜秋道:“黃道兄精神很好,他說自己精進勇猛,定能趕在壽盡之前突破玄光……”
    應闡有些意外。
    人若老耄,三寶皆衰,對於修行其實是有一定影響的。
    不過黃鶴生確也向道甚堅,並非沒有可能突破玄光。
    而若能夠成就,完成內外天地的交匯,便可慢慢補回元精,延壽至二百載。
    屆時,大道便豁然開朗。
    他由衷道:“祝願黃道兄有誌竟成。”
    李靜秋又是連連點頭:“黃道兄說,他今年內應該能夠煉開九竅,有望在都考院得到上考。”
    “聽說都考院的考校十分嚴格,能夠年年得到上考的弟子,大多都能突破玄光,拜入本宗。”
    “對了。”說著,她又一望應闡:“還沒問過,道兄進境如何?今年可有望得上考?”
    “嗯?”
    應闡想了想,他並無意自謙,也不願說假話,便坦然道:“我已得上考了。”
    “嗯。”李靜秋下意識點著頭,忽然語調一升:“嗯?”
    她瞪著一雙杏眼,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道兄說什麽?”
    應闡隻好再說一遍:“我已得上考了。”
    “哦……”
    少女沉默了會,喃喃說道:“那豈不是,隻有我不能得上考?”
    應闡搖了搖頭:“今年尚有半載未過,道友便出此言,豈不等同自棄?”
    “道兄說的不錯。”李靜秋精神一振:“還有半載,我一定要發奮修行,還有半載……”
    “欸,那豈不是說,今年尚有半載未過,道兄便已得了上考?”
    應闡聞言,但笑不語。
    兩人說話之間,朝日連攀重雲,玄明壇場內也漸坐得滿滿當當。
    伴隨一聲磬響,悠悠傳出,場內頓時一肅,再無人敢生出半點喧嘩。
    旋即,便有一位中年女冠登上高壇,緩緩坐下,開口來,便道:“今日,講說風法。”
    道院之中,並不常有道師講說法術。
    尤其風法正是應闡當下鑽研最多的法術,更是機會難得,他自潛心聽著。
    “夫風者,天地之氣。”
    “風本無相,因勢成形,氣本無形,應物顯跡。”
    “其柔飄忽,其剛淜滂,其疾激颺,其盛熛怒……”
    隨著院師娓娓道來,應闡頓時有種奇妙的感覺。
    他領悟呼風禦氣,已有一段時日,每日勤練不輟,自然也對風法有些感悟。
    隻是這種感悟,並不具象,也無從道來。
    但在此時,道師的一言一語,便似為他抽絲剝繭,徹底將這種感悟梳理出來。
    應闡頓時沉醉其中。
    他漸漸忘了我,也忘了在場的同硯,忘了玄明壇的輪廓,甚至院師的形貌也在漸漸淡去。
    隻覺還有一道聲線,猶在緩緩敘說。
    再到後來,就連這道聲線也消失了。
    天地間,隻餘山嵐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