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蕭允謙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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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鮫綃帳,蘇傾城倚在楚昭昭肩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繡帕上的並蒂蓮紋。忽有宮女匆匆來報,稱蕭允謙殿下唐婉兮的兒子)獨坐禦花園亭中,將婚書撕得粉碎,殘紙如蝶紛飛。
“去備些杏仁酪。”蘇傾城起身更衣,銅鏡裏映出她眉間凝結的霜色,“本宮要去見見允謙。”
禦花園中,蕭允謙背對著來人,素白衣襟被風掀起。他手中攥著半截斷簪——那是去年蘇傾城生辰時,他以王府舊玉磨成的賀禮。蘇傾城緩步上前,將杏仁酪放在石桌上,“這是你幼時最愛的點心。”
少年猛然轉身,清亮的眼睛裏泛起霧氣,喉間發出破碎的嗚咽。他顫抖著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字跡工整卻洇著水痕:“皇後娘娘,求您……莫要將我隨意婚配。”
蘇傾城展開信紙,見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滿京城貴女的忌諱——怕啞巴衝撞祥瑞,嫌皇子無實權,甚至有人傳言他的啞疾會傳染。楚昭見狀,氣得攥緊腰間玉佩:“這些醃臢話,定是有心人散布!”
蕭允謙突然跪了下來,指節死死摳住青石板。他比劃著手勢,蘇傾城看懂了:他寧願此生不娶,也不願連累無辜女子守活寡。
“起來。”蘇傾城親手將人扶起,目光掃過滿地婚書殘片,她輕輕按住少年顫抖的肩膀,“你聰慧通透,雖不能言,卻比許多巧舌如簧之人更懂真心。”
楚昭亦取出帕子為蕭允謙拭淚:“明日本宮便邀各家貴女入宮賞花,屆時……”她狡黠一笑,“總要讓她們親眼瞧瞧,咱們允謙殿下的風采。”
三日後,禦花園牡丹盛開。蘇傾城安排蕭允謙在畫舫撫琴,泠泠琴聲掠過湖麵,驚起白鷺。貴女們倚著朱欄,望著那白衣少年專注的側顏,有人悄悄撿起他遺落的琴譜,見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曲譜心得。
“聽聞殿下雖不能言,卻能作百首詞。”蘇傾城有意提高聲音,“前日還幫本宮修改了宮規呢。”她瞥見人群中,戶部侍郎之女捏著帕子的手微微發燙。
暮色漸濃時,楚昭昭捧著幾封書信笑盈盈而來:“有三位姑娘托侍女送了點心,說是‘特為知音所製’。”蘇傾城與她相視而笑,窗外,蕭允謙正在教小皇子們用手語折千紙鶴,月光落在他舒展的眉眼間,溫柔得不可思議。
秋雨綿綿的午後,坤寧宮的銅香爐飄著龍涎香。蘇傾城握著密信,指尖反複摩挲“邊關巫醫”四字。信紙邊角還沾著塞外的黃沙,是暗衛三日前快馬加鞭送來的——據說那名女子擅用草藥,曾治好過失語十年的老兵。
“去請太淑妃娘娘來賞花。”蘇傾城將信藏進妝奩,命人在暖閣擺上唐婉兮最愛的茉莉香片。窗外雨打芭蕉,倒像是老天爺在為她的盤算配樂。
半個時辰後,唐婉兮撐著湘妃竹傘踏入坤寧宮。她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步伐輕晃,眼角細紋裏藏著經年累月的憂慮。“皇後召見,可是允謙婚事又有變故?”落座時,她的目光掃過案上未拆封的賀禮,語氣不自覺緊繃。
蘇傾城親自為她斟茶,茶湯裏的枸杞沉沉浮浮:“太淑妃先嚐嚐這茶,是新貢的雲霧茶。”見對方遲遲不動杯,她輕歎一聲,從袖中取出密信,“實不相瞞,近日得了消息,邊關有位奇女子,擅治疑難雜症……”
話音未落,唐婉兮的茶盞重重磕在桌上,濺出的茶水在織錦桌布上洇出深色痕跡。“皇後莫要拿我兒尋開心!”她眼眶通紅,聲音發顫,“這些年多少太醫斷言允謙的嗓子無藥可醫,你如今說個來曆不明的巫醫……”
“太淑妃先看信。”蘇傾城將信紙推過去,目光落在對方顫抖的指尖上,“寫信的暗衛曾親眼見那巫醫施救。她用藥詭異,卻真能讓失語者開口。”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況且,眼下除了一試,還有更好的法子嗎?”
唐婉兮盯著信紙,淚水砸在墨跡上暈開字跡。當年兒子被毒啞的場景在眼前重現——滿地碎瓷,小允謙抓著她的裙擺發不出聲音,太醫搖頭時冰涼的觸感仿佛還留在腕間。“可若是治不好……”她哽咽著抬頭,“允謙本就因啞疾受盡冷眼,若再被人知曉我們病急亂投醫……”
“此事隻有你我和暗衛知曉。”蘇傾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鮫綃帕傳來,“若成,是允謙的造化;若不成,本宮以皇後之位擔保,絕不讓消息走漏分毫。”她望著窗外漸歇的雨,“太淑妃,咱們做母親的,不就是要為孩子試盡天下路嗎?”
暮色降臨時,唐婉兮離開坤寧宮的背影比來時挺直許多。蘇傾城站在廊下,看著對方的馬車消失在雨霧中,轉身對暗處低語:“傳信給邊關,務必將人安全護送入京,路上不得聲張。”簷角的雨珠滴在青石板上,仿佛是命運叩響的前奏。
半月後的清晨,宮牆內飄著淡淡藥香。朱薔薇素衣荊釵,腕間藤編鐲隨著動作輕響,她跪在坤寧宮暖閣內,指尖還沾著搗碎的草藥汁:“見過皇後娘娘、太淑妃娘娘、楚妃娘娘。”話音未落,唐婉兮已按捺不住起身:“姑娘既說能治,何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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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便行。”朱薔薇抬頭時,眼中閃著篤定的光。她從竹簍取出十二色藥瓶,依次擺在案上,“殿下需每日飲下特製湯藥,輔以針灸推拿。隻是過程會有痛楚,還望殿下……”
未等她說完,蕭允謙已用力點頭。他攥緊腰間玉佩——那是蘇傾城悄悄塞給他的護身符。朱薔薇見狀一笑,指尖銀針如蝶,精準刺入他頸側穴位。湯藥入口時苦澀難忍,蕭允謙卻一滴未落全部飲盡,目光始終望向焦急踱步的母親。
此後半月,未央宮成了禁地。朱薔薇每日卯時入宮,酉時方歸,連蘇傾城送去的點心都原封不動。有次楚昭偷偷掀開簾角,正見蕭允謙疼得冷汗濕透中衣,卻死死咬住帕子不肯發出聲響。唐婉兮攥著佛珠的手在發抖,佛珠斷裂的瞬間,朱薔薇突然笑道:“有轉機了。”
第二十九日清晨,朱薔薇端著最後一碗湯藥踏入未央宮。藥湯裏浮著幾片金箔,在晨光中閃爍。“殿下,喝了這碗藥,試著說句話。”她的聲音難得染上期待。蕭允謙捧著藥碗的手微微顫抖,喉間發出含糊的“咕”聲,驚得唐婉兮差點打翻茶盞。
“再試試。”朱薔薇將手覆在他背上輕輕拍打。蕭允謙閉上眼,想起這些日子喝的苦藥、紮的銀針,想起母親偷偷抹淚的模樣,突然睜開眼,沙啞卻清晰地喊出:“母……親!”
殿內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的啜泣。唐婉兮踉蹌著抱住兒子,淚水浸濕他的衣襟:“謙兒……我的謙兒!”蘇傾城紅著眼眶與楚昭昭相視而笑,朱薔薇悄悄退到角落,從袖中摸出半塊烤得焦黑的餅——那是蕭允謙昨夜偷偷塞給她的謝禮。
宮牆外,早朝的鍾聲遙遙傳來。蕭允謙望著窗外掠過的白鴿,突然轉頭對蘇傾城說:“謝……皇後娘娘。”這遲來的致謝,讓整個未央宮的藥香都染上了暖意。
半年光陰流轉,未央宮的藥爐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案頭新研的墨香。蕭允謙握著狼毫寫下最後一個字,聲音清朗如擊玉磬:“先生,這句‘星河欲轉千帆舞’,用‘轉’字可還貼切?”太傅驚愕地望著眼前侃侃而談的皇子,手中戒尺“當啷”落地——誰能想到,昔日那個隻能用手語比劃的少年,如今竟能吟詩論道。
消息如春風般吹遍宮牆內外。選妃宴上,貴女們頻頻投來傾慕的目光,蕭允謙卻始終望著廊下煮茶的素衣女子。朱薔薇垂眸專注地擦拭茶具,藤編鐲輕碰茶盞發出清脆聲響,恍若初見那日。
“朱姑娘。”蕭允謙突然出現在她身後,袖中滑落一方繡著並蒂蓮的帕子,“明日可否陪我去禦花園走走?”他刻意放緩語速,生怕驚飛了眼前的蝴蝶。朱薔薇的耳尖泛起紅暈,手中茶勺險些跌入沸水。
三日後,禦花園的桂樹下,蕭允謙單膝跪地,捧著的木盒裏躺著一枚樸素的銀簪:“我曾以為,能再開口說話已是天大的造化。”他聲音微微發顫,“直到遇見你,我才知原來啞巴也能奢望幸福。”朱薔薇慌亂後退半步,卻被他握住手腕:“我知你放心不下邊關的親人,三日前已派人快馬加鞭去接伯父、伯母和祖母。待他們入京,我便八抬大轎迎娶你。”
暮色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朱薔薇望著少年眼中熾熱的光,想起這半年來他偷偷學廚藝隻為給她做一塊酥餅,想起他在她采藥時默默跟在身後打草驚蛇,想起他笨拙卻認真地用手語學“我心悅你”。淚水忽然奪眶而出,她哽咽著點頭,簪子別上鬢角的刹那,桂花香裹著他的體溫將她輕輕籠罩。
當夜,唐婉兮握著蘇傾城的手泣不成聲:“若不是皇後娘娘,我兒哪有今日……”燭火搖曳間,蘇傾城望著窗外明月,恍惚又見到夢裏姑母溫柔的笑。原來這後宮之中,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權謀算計,而是真心換真心的圓滿。
金秋十月,宮牆內外張燈結彩。紅綢自未央宮一路蜿蜒至朱雀門,枝頭的銀杏葉都被染成了喜意。蕭允謙身著玄色婚服,金線繡就的麒麟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他攥著玉如意的手微微發顫——這是他第一次覺得,掌心的汗都帶著甜意。
朱薔薇坐在雕花喜轎中,蓋頭下的麵容比嫁衣還要明豔。臨行前母親偷偷塞給她的香囊裏,裝著曬幹的艾草與邊關的沙粒,此刻正貼著心口發燙。忽然,轎身微微一頓,外麵傳來蕭允謙清朗的聲音:“小心腳下。”他伸手攙扶時,袖間飄來熟悉的草藥香,那是她教他辨識的當歸味道。
跨火盆、拜天地、飲合巹酒,繁文縟節間,朱薔薇始終能感受到那道熾熱的目光。當蓋頭被玉如意挑起的刹那,滿堂賓客發出驚呼——蕭允謙望著新娘,突然俯身,在她耳畔低語:“今日方知,‘芙蓉不及美人妝’這句詩,原是為你寫的。”他刻意咬字清晰,將所有情意都化在字句裏。
唐婉兮倚著蘇傾城,淚水浸透了鮫綃帕。“謙兒幼時總說,若能開口,要喊遍這宮裏所有人。”她笑著抹淚,“卻不想,第一句情話,是留給了她。”蘇傾城望著新人交握的手,想起夢裏姑母的叮囑,抬手替太淑妃擦去淚痕:“這便是最好的圓滿。”
夜色漸深,喜燭將新房映得朦朧。朱薔薇正要起身收拾案上的紅棗花生,忽被蕭允謙從身後環住。“別動。”他聲音帶著醉意,“讓我再看看你。”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半年前學繡卻歪歪扭扭的鴛鴦枕上,落在她鬢邊那支他親手打造的銀簪上,也落在他們相扣的十指間,恍若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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