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一號會議室，橢圓形會議桌光可鑒人，空氣中彌漫著新泡的龍井茶香、高級打印紙的墨粉味以及一種無形卻異常沉重的威壓。市長辦公會正在進行，各部門負責人正襟危坐，匯報聲、討論聲、偶爾的茶杯輕碰聲，構成一幅看似井然有序的行政運行圖景。
    秦風坐在趙達康左手邊第三個位置，麵前攤開著文旅宣傳周的最終方案，目光低垂，仿佛正專注於手中的文件，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但他全身的感官卻如同拉滿的弓弦，敏銳地捕捉著會場每一絲微妙的氣息流動。他知道，這場看似常規的會議，實則是趙達康精心布置的舞台，而自己，很可能就是那個即將被“敲打”的主角。
    果然，在聽取完幾個部門的常規匯報後，趙達康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微微後靠，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秦風身上。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下麵，再說說近期的幾項重點工作。”趙達康開口，聲音洪亮，帶著慣有的掌控感，“首先，就是秦風同誌牽頭的‘霧江生態文化長廊’項目。前期籌備很辛苦，方案我也看了，很有想法，聲勢造得也不錯。”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讚許，仿佛隻是在做常規的階段性點評。
    但緊接著，他話鋒微微一轉，目光依舊看著秦風，笑容卻淡了幾分“不過啊，秦風同誌，我還是要提醒一下。工作熱情高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講究規矩，把握好度。”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氣，聲音透過氤氳的熱氣，顯得語重心長“政府工作是一個整體，講究的是分工協作，各司其職。就像一台精密機器，每個齒輪都要在自己的位置上運轉，不能越位，不能串崗。亂了章法，就容易出問題，影響整體效率，甚至…造成不必要的內耗和誤會。”
    他沒有提高聲調，更沒有點名道姓，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軟錘，精準地敲打在秦風的心上。會場鴉雀無聲，幾位副市長眼觀鼻鼻觀心，有的端起茶杯掩飾神色，有的則悄悄用餘光瞥向秦風。
    “特別是我們一些新來的同誌，”趙達康繼續說著，目光似乎掃過全場，但焦點始終未離秦風，“有幹勁，有想法，想盡快打開局麵，這個心情我理解。但是，越是急於求成，越要沉得住氣，越要尊重老同誌，越要遵守組織程序。不能因為心急，就忽略了調研論證，更不能因為想幹事，就觸碰一些不必要的…敏感領域。”
    他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比如說環保數據、曆史檔案、還有…一些企業的生產經營情況，這些都有專門的分管領導和職能部門在負責。他們情況更熟，經驗更豐富，處理起來更有分寸。我們其他同誌，還是要集中精力，把自己的‘責任田’耕好、種好。文旅板塊大有可為嘛！集中精力搞出亮點，做出成績，這才是正道。”
    這番話，看似泛泛而談，是對所有新同誌的普遍“關心”和“提醒”，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每一句都是在針對秦風最近“不安分”的舉動——私下調查三號碼頭、調動周文、插手環保和數據…趙達康這是在用最體麵的方式，劃出紅線，發出最嚴厲的警告。
    “秦風同誌啊，”他最後直接點名，臉上甚至重新堆起溫和的笑容，“你是省委重點培養的年輕幹部，能力突出，前途無量。我和周書記對你都是寄予厚望的。所以更要提醒你，把主要精力放在市委市政府確定的主要方向上，放在你分管的領域內。要相信同誌，依靠組織。有些事，不該碰的不要碰，不該問的不要問。這樣才能行穩致遠啊！”
    語重心長，關懷備至，卻字字如刀，將秦風所有的越界行為都定性為“不守規矩”、“急於求成”、“不信任同誌”，並將他牢牢按死在“文旅”這一畝三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風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是辯解？是沉默？還是反抗？
    秦風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被當眾敲打後的窘迫或不滿，反而帶著一種謙遜和誠懇。他迎著趙達康的目光，微微頷首
    “謝謝市長的提醒和教誨，說得非常及時，非常深刻。”他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感激，“我確實剛到江泉，對很多情況還不熟悉，工作中可能有些急於求成，方式方法上考慮不周，有時為了盡快了解全麵情況，可能確實存在溝通不到位、程序不講究的地方。感謝市長及時點撥，避免了我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他完全接下了所有批評，姿態放得極低，仿佛真心受教。
    “請市長放心，也請各位同誌監督。”他目光掃過會場，態度懇切，“我一定深刻反思，立即整改。今後一定嚴格恪守工作分工，嚴守組織紀律，集中全部精力，全力以赴抓好文旅長廊項目和分管範圍內的其他工作，絕不辜負市長和市委的信任與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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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個被領導批評後應該有的“正確”態度——虛心接受，堅決整改。沒有一絲一毫的辯解和抵觸，仿佛真的被敲醒了，要收回所有伸出去的觸角。
    趙達康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滿意了些，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秦風如此幹脆的“服軟”，反而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有這個態度就好！”趙達康大手一揮，重新掌控局麵，“知錯就改，就是好同誌！我相信秦風同誌的能力，一定能很快調整過來，把文旅工作抓出彩！大家也要引以為戒，共同維護好班子團結和工作大局！”
    會議繼續，議題轉向其他工作。會場氣氛似乎恢複了正常，但每個人心中都已是波瀾暗湧。
    秦風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文件上，表情平靜無波。但在桌下，他的右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一陣清晰的刺痛感。
    趙達康的敲打，在他的預料之中。這番看似被成功壓製的交鋒，實則將他推入了更凶險的境地。對手的警惕性已提到最高，所有的明路已被徹底堵死。他之前所有的試探和行動，都被貼上了“越界”的標簽，日後任何類似的舉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攻擊他的口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胸腔裏那團冰冷的火焰。
    趙達康以為畫地為牢就能困住他，卻不知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陽光下的會議桌，而在那些陽光照不到的、數據流動的深淵與人心幽暗的縫隙之中。
    會議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眾人起身離去，彼此間客套的寒暄都顯得格外謹慎。
    秦風走在最後，與趙達康目光短暫交匯。趙達康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
    秦風微微躬身，笑容謙卑“一定努力，請市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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