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地火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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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勝是在消毒水、汗水和劣質煙草混合的刺鼻氣味中醒來的。眼皮沉重得像壓著鉛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火燒火燎的痛。耳邊不再是地核深處那毀滅性的“咚…咚…”轟鳴,取而代之的是嘈雜的人聲、遠處高音喇叭模糊的播報、還有近處鐵皮痰盂被踢到的咣當聲。
    視野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映入眼簾的是刷著半截綠漆、牆皮斑駁脫落的牆壁,一扇糊著發黃報紙的木格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截冒著黑煙的工廠煙囪。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墊著薄薄的褥子,蓋在身上的藍白條紋被子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陽光暴曬後的氣息。
    七十年代。洛陽。某廠職工醫院。普通病房。
    他回來了。從那個熔岩與鋼鐵咆哮的地獄邊緣,被硬生生拽回了人間煙火。劫後餘生的恍惚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剝離感。仿佛一部分靈魂,永遠留在了那地下一千多米的瘋狂引擎旁,留在了那個透明晶體囚籠裏微微動彈的身影旁。
    “醒了?感覺咋樣?”一個粗啞但透著關切的嗓音在旁邊響起。
    錢勝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鄰床靠窗的位置,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麵色黝黑的漢子。他穿著洗得發白、肩頭打著補丁的勞動布工裝,一條腿打著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掉了不少搪瓷的茶缸,印著模糊的“先進生產者”字樣。
    “還…還行。”錢勝的聲音嘶啞幹澀,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嘿,還行就好!”黑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你可是睡了快兩天了!高燒不退,胡話連篇,可把護士小同誌忙壞了。聽說是‘試車場事故’送來的?嘖,那地方邪性,老出怪事。”他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口吻。
    錢勝心頭一凜。試車場事故?看來是陳詩和陳巧把他弄出來後,對外統一的口徑。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身體各處立刻傳來酸麻脹痛,尤其是大腦深處,仿佛被強行塞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殘留著強行催動【地脈共振感知】後的劇烈灼痛和空虛感。他下意識地“內視”那幾乎崩潰的掛機麵板。
    視野邊緣,一片黯淡的灰色。曾經閃爍的圖標幾乎全部熄滅,隻剩下最基礎的【環境監測被動)】圖標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地亮著,提供著極其有限的信息流:【環境溫度:21.3c】【空氣濕度:58】【環境噪音:65分貝持續)】。核心的【地脈共振感知】模塊圖標呈現一種死寂的灰黑色,上麵覆蓋著蛛網般的裂痕,下方一行小字:【嚴重受損,修複中…預計時間:未知】。
    一種強烈的虛弱和不安感攫住了他。這能力是他窺探那場巨大陰謀的關鍵,也是他找回師父的唯一線索。如今它沉寂了,如同被斬斷了觸角,讓他感覺自己像個瞎子,重新被拋回了這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世界。
    “我叫王大柱,拖拉機廠翻砂車間的。”黑臉漢子自來熟地介紹著,拿起茶缸呷了一口濃茶,“你呢?哪個廠的?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錢勝…臨時工,跟著工程隊跑的。”錢勝含糊地回答,目光掃過病房。不大的房間裏擠著八張病床,彌漫著消毒水和各種體味。靠門的老大爺不住地咳嗽;對麵床的中年婦女在低聲啜泣,她男人似乎傷得更重,纏著厚厚的紗布昏迷不醒;幾個穿著藍布褂子、袖子上帶著紅袖箍的“工人民兵”在走廊裏巡邏,腳步沉重。
    “臨時工啊…不容易。”王大柱點點頭,眼神裏帶著點同病相憐,“這年頭,有個正經飯碗比啥都強。你是不知道,我們車間那個李老摳,就為了省點煤,鍋爐氣壓差點沒崩嘍!要不是老孫頭經驗老道耳朵靈,聽出聲音不對,嘖嘖…”他搖著頭,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鍋爐?聲音? 這兩個詞像細小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錢勝麻木的感知神經。
    幾乎是本能地,他那沉寂的掛機麵板上,【環境監測被動)】模塊捕捉到的病房外走廊的噪音數據流,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雖然【地脈共振感知】嚴重受損,無法提供深層信息,但這被動接收的聲波數據,似乎觸動了某種殘留的“經驗”或“本能”。
    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集中到走廊傳來的、混雜在腳步和人聲中的一種極其低沉的、有節奏的嗡鳴上。那聲音非常微弱,普通人根本不會在意,但落在錢勝此刻異常敏感的耳中,卻如同黑暗中閃爍的螢火。
    【噪音頻譜分析基礎)啟動…】
    【識別:低頻機械震動…頻率:約17.5赫茲…振幅:微弱…】
    【關聯數據庫受損)模糊匹配:疑似…管道共振?…鍋爐基礎頻率諧波?…】
    冰冷而斷斷續續的信息碎片在意識中閃過。錢勝皺緊眉頭,這聲音…帶著一種不和諧的“毛刺感”,像是緊繃的琴弦上沾了一粒沙子,雖然細微,卻預示著某種潛在的不穩定。這種感覺很熟悉,就像他在地下感知到那巨大引擎運轉時,能量流中細微的、可能導致崩潰的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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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師傅…您說的那個鍋爐…離這兒遠嗎?”錢勝試探著問,聲音依舊嘶啞。
    “不遠!”王大柱來了精神,朝窗外努努嘴,“看見那根大黑煙囪沒?就廠區澡堂子旁邊那個!供應半個廠區熱水呢!咋了?”
    錢勝的心髒微微加速。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大腦的抽痛,將剛剛捕捉到的那一絲不和諧的震動頻率在腦中反複“回放”,試圖用殘留的感知碎片去模擬它可能帶來的影響。【地質結構解析】模塊雖然灰暗,但之前被動記錄下的洛陽淺層地質數據主要是城市管道、基礎分布)似乎被這微弱的刺激激活了一點點。
    【模擬推演極簡版)…基於淺層地質圖碎片)…】
    【震動頻率:17.5hz…疊加鍋爐基礎運行頻率…】
    【關聯點:地下主蒸汽管道鑄鐵,服役超30年)…應力集中點地圖標記:澡堂東南角15米)…】
    【警告低概率):持續共振可能加劇金屬疲勞…潛在泄漏風險…】
    一個模糊的、帶著巨大不確定性的推演結果浮現出來。錢勝額頭滲出冷汗。他無法確定這感知是否準確,受損的模塊讓一切如同霧裏看花。但如果…萬一呢?那澡堂緊鄰職工醫院和一片家屬區!
    “王師傅…”錢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您…能不能托人給鍋爐房帶個話?就說…就說感覺澡堂子那邊地下,好像有點…悶響?讓老師傅們…最好檢查一下主蒸汽管道,特別是…澡堂東南角那塊?”
    王大柱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錢勝:“悶響?你躺這兒能聽見澡堂地下的動靜?”他顯然覺得這臨時工小夥有點燒糊塗了。
    錢勝也知道這要求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他別無選擇。“我…以前在礦上幹過,對地下動靜…敏感一點。寧可信其有,萬一呢?檢查一下也不費事…”他隻能把話往“經驗”上靠。
    王大柱盯著錢勝看了幾秒,見他眼神雖然疲憊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不像是胡說八道。他撓了撓頭,嘟囔著:“行吧,你小子看著不像瞎咧咧。正好一會兒廠裏工會的人來看我,我讓他捎個話給鍋爐房的老孫頭。老孫頭那人仔細,聽見這話肯定會去看看。”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不過,這話可別亂傳啊,搞不好要擔責任的!”
    錢勝鬆了口氣,點點頭:“謝謝王師傅。”
    消息傳出去後,錢勝的心懸了起來。他集中精神,被動接收著環境噪音,試圖捕捉任何變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病房裏依舊嘈雜。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認為自己的感知真的出錯時——
    【環境噪音變化!】
    【低頻震動消失!】
    【新增噪音源:金屬敲擊聲清晰、有節奏)…距離:較近…方向:廠區澡堂…】
    錢勝猛地看向窗外。不多時,王大柱床頭的公用傳呼喇叭裏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接著是一個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翻砂車間王大柱!翻砂車間王大柱!聽到廣播趕緊讓那個新來的臨時工錢勝聽電話!鍋爐房孫師傅找他!快!”
    整個病房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錢勝身上。王大柱也嚇了一跳,趕緊示意錢勝去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
    錢勝拖著依舊酸痛的身體走過去,拿起那部黑色的、油乎乎的手搖電話聽筒。
    “喂?我是錢勝。”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聽筒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濃重洛陽口音的聲音,語速極快,透著後怕和激動:“喂!小錢同誌嗎?!我是鍋爐房老孫!你神了!真他媽神了!”
    “孫師傅…您說?”
    “就按你指的那個點!澡堂東南角!老子帶人過去,剛把地溝蓋板撬開,拿榔頭一敲!好家夥!那麽大一根鑄鐵主管道!就在你指的那個彎頭後麵,裂了條縫!滋滋往外噴白汽!要不是發現得早,等壓力再大點,或者趕上澡堂子人多的時候炸了…他娘的!老子都不敢想!”老孫頭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發抖,“你小子這耳朵是咋長的?隔著醫院大樓和幾百米地,你都能聽見管子要裂?比我們鍋爐房那套進口的聽漏儀還靈光!”
    錢勝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慶幸?後怕?還有一絲…能力被驗證、派上微小用場的奇異慰藉。雖然隻是被動環境監測加上一點模糊推演,雖然核心能力依舊沉寂,但這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掛機”所得,確確實實改變了一些事情。
    “孫師傅…人沒事就好。”錢勝低聲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沒事!屁事沒有!”老孫頭嗓門很大,“已經停汽搶修了!小錢同誌,你這次可立了大功了!回頭我一定跟廠裏給你請功!你好好養傷!回頭我老孫請你喝酒!”
    放下電話,錢勝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籲了一口氣。冷汗浸濕了後背的病號服。窗外,那根巨大的黑煙囪依舊噴吐著黑煙,但在他眼中,似乎少了一絲隱形的威脅。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布滿細小傷口和老繭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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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力…還能這樣用嗎?不是為了戰鬥,不是為了挖掘驚天的秘密,而是…去聽一根即將破裂的蒸汽管道?
    回到病房,迎接他的是王大柱和另外幾個病友驚奇、探究的目光。
    “行啊小子!”王大柱重重拍了一下床沿,牽動了傷腿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滿是興奮,“老孫頭那倔驢在電話裏吼得全樓道都聽見了!說你救了半個澡堂子的人!深藏不露啊!”
    “沒啥…碰巧,以前聽得多。”錢勝含糊地應付著,躺回自己的病床,閉上了眼睛。大腦深處,那沉寂的【地脈共振感知】模塊圖標上,灰暗的底色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微不可察的、如同餘燼般的暗紅色光點。
    幾天後,錢勝勉強能下床走動。廠裏對他的“功勞”很重視,特批他暫時不用回工程隊,安排住進了廠區邊緣一排低矮紅磚平房中的一間單間。房子不大,隻有十來個平方,一張板床,一張舊桌子,一個蜂窩煤爐子。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個暫時落腳的地方。
    掛機麵板依舊大部分灰暗。核心的【地脈共振感知】修複進度條如同蝸牛爬行,卡在【0.7】紋絲不動。但被動運行的【環境監測】和偶爾被觸發的【噪音頻譜分析】,卻如同細小的溪流,持續不斷地將周圍的信息匯入他的感知。
    他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夕陽給廠區的輪廓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空氣中彌漫著煤煙、飯菜香和淡淡的機油味。遠處傳來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聲音,近處是鄰居用鐵皮簸箕鏟蜂窩煤渣的嘩啦聲,還有隔壁收音機裏播放的激昂革命歌曲。
    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黃昏裏,錢勝的感知卻捕捉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環境噪音:持續…】
    【識別:高頻摩擦音異常)…來源:東北方向約400米…目標:小型電機疑似)…】
    【關聯:金屬疲勞?…軸承缺油?…潛在故障點…】
    【環境震動:微弱…規律…】
    【來源:正西方向…目標:深水泵廠區水塔)…】
    【分析:震動頻率偏移基準值0.3hz…葉輪輕微失衡?…長期運行效率下降…能耗增加…】
    【空氣成分微量波動:…西南風…攜帶微量硫化氫h2s)…濃度:0.0008pp安全閾值內)…來源追溯:化工廠排汙口下風向)…】
    信息如同涓涓細流,被動地湧入他的意識。這些細微的、對普通人毫無意義的“雜音”和“波動”,在掛機麵板哪怕是殘損狀態)的處理下,卻清晰地勾勒出這個龐大廠區肌體上一些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的“小病灶”——一台即將出故障的鼓風機、一台效率下降的水泵、一處雖然達標但依舊存在的輕微汙染源…
    它們不像地下的末日引擎那樣驚天動地,卻同樣關乎著效率、安全、資源,關乎著生活在這裏的每一個普通人。錢勝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師父的血字猶在眼前,地下的心跳如同夢魘。前路艱險漫長,核心能力不知何時才能恢複。
    但眼下,他似乎找到了一點新的支點。
    也許,在等待力量回歸、在尋找師父下落的漫長道路上,這些被動接收的、微不足道的“信息”,並非全然無用。至少,它們能讓他“聽”到這個時代龐大機器運轉中,那些需要被“潤滑”和“擰緊”的細小螺絲。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僵硬的身體。蜂窩煤爐子上,鋁鍋裏的水開了,發出細小的哨音。該做晚飯了。
    生活,以一種最平凡、最具體的方式,裹挾著他,慢慢回歸。而他那雙能“聽”到地脈心跳、能“看”到管道裂縫的耳朵,也將在這種回歸中,重新校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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