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編製的愛情幻夢

字數:6658   加入書籤

A+A-


    十六歲的京紅,已經能獨當一麵。驚鴻派在澳門站穩了腳跟,騎樓下的涼茶攤換了新竹棚,賬房裏的算盤珠子被磨得發亮,連窗台上的綠蘿都爬滿了半麵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縮在周明宇懷裏發抖的小姑娘,眉眼間有了蘇念的沉靜,出手時帶著林晚的利落,隻是偶爾算完賬,會對著天邊的月牙發會兒呆——那是少女獨有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空落。
    陸則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第一次見他,是在港九碼頭的混亂裏。戚幹的人又來搗亂,十幾個壯漢掀翻了驚鴻派的貨箱,絲綢滾了一地,混著海水發沉。京紅正指揮著兄弟收拾,忽然後頸一涼,一柄短刀悄無聲息地刺過來——是戚幹新雇的殺手,專挑暗處下手。
    她下意識側身,手腕正要使出卸力的招式,卻見一道影子比她更快。陸則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白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裏捏著根船繩,看似隨意地一繞,就纏住了殺手的手腕。那動作行雲流水,帶著種不屬於碼頭的幹淨利落,像武俠書裏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驚鴻派的賬,也敢動?”他聲音清潤,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時,竟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怒意。
    殺手被他反剪著手按在地上,臉磕在碎石上,疼得直哼哼。陸則鬆開手,轉身看向京紅,嘴角彎起個溫和的弧度“京紅姑娘?我是陸則。”
    京紅握著短刀的手沒鬆。這人眼生得很,身手卻好得驚人,而且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誰?”
    “家父與蘇念先生有舊。”陸則答得滴水不漏,彎腰撿起一卷被踩髒的絲綢,“這些貨,我幫你送回去。”
    他沒多說,卻像有通天的本事。碼頭被扣的貨船第二天就放了行,說是“查無實據”;騷擾涼茶攤的地痞被人打斷了腿,扔在戚幹的賭場門口;甚至連驚鴻派缺的那批南洋藥材,都有人連夜送到了騎樓,送貨單上簽著“陸”字。
    周明宇查過他,隻查到他是香港新冒出來的富商,名下有船行、醫院,還有幾家報館,背景幹淨得像張白紙。可越是幹淨,越讓人起疑。
    “這小子不對勁。”秦九妹擦著刀,眼神警惕,“哪有平白無故幫人的?”
    京紅沒說話,隻是在沙盤上把代表陸則的石子,從“未知”移到了“觀望”那一欄。
    但陸則的“好”,來得細密又妥帖。知道她夜裏算賬容易餓,他會讓人送來剛出爐的杏仁餅,和秦九妹做的味道幾乎一樣;聽說她想學西醫(當年林晚總說西醫能救命),他就請了港大的教授,每周來騎樓講課;甚至有次她隨口說喜歡淺水灣的貝殼,第二天窗台上就擺了滿滿一盆,都是洗幹淨、曬得發亮的那種。
    他從不提戚幹,也不問驚鴻派的事,隻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有時是在她被戚幹的人堵在巷口時,開著黑色轎車“恰巧”路過;有時是在她對著賬本皺眉時,遞過來一杯溫度剛好的涼茶,說“這組數字,進位錯了”。
    京紅不是傻子,可少女的心,像初春的湖麵,禁不起這樣溫柔的投石。陸則會陪她看賬本,聽她講蘇念教的算術口訣;會在她練刀累了時,遞上幹淨的帕子;會在她望著綠蘿發呆時,安靜地站在一旁,不打擾。
    他比她大兩歲,身上有種她從未接觸過的氣息——不是江湖的血腥,也不是市井的煙火,是書房裏的墨香,是鋼琴鍵上的清越,是她隻在父母留下的舊照片裏見過的、屬於“安穩”的味道。
    有次講課的教授提到肺癆,京紅想起小時候靠咳嗽聲算對方速度的事,忍不住紅了臉。陸則在一旁看到了,輕聲說“那時候你還小,能自保就很了不起了。”
    他懂她那些不能說的過去。這個認知,像藤蔓一樣悄悄纏上了京紅的心。
    秦九妹看出了端倪,把她拉到一邊“小魔女,你可別糊塗!這小子來曆不明,說不定是戚幹派來的!”
    “他不是。”京紅反駁,聲音卻有點虛。她也說不清為什麽篤定,或許是陸則看她的眼神太幹淨,或許是他幫她擋開殺手時,手背上擦破的傷口和她小時候的很像。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裏有父母的笑臉,有周明宇的刀,有秦九妹的藥香,還有陸則遞來杏仁餅的手。醒來時,她摸了摸枕頭下的綠蘿帕子,第一次覺得,或許江湖裏,也能有除了仇恨之外的東西。
    陸則開始約她出去。在維多利亞港的渡輪上看夜景,在中環的咖啡館裏聽留聲機,甚至帶她去了香港大學的圖書館,那裏有蘇念當年捐的一批算學書。
    “你看,”他指著書扉頁上蘇念的簽名,“我說過,家父與蘇先生有舊。”
    京紅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眼眶有點熱。陸則遞給她一張紙巾,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有電流竄過。她猛地縮回手,心跳得像打鼓。
    陸則笑了,眼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京紅,等處理完戚幹的事,我們……”
    他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是戚幹的人又在鬧事,這次燒了驚鴻派在香港的倉庫。京紅瞬間回神,眼裏的少女情愫被冷意取代,轉身就要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後麵精彩內容!
    陸則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去處理。你信我。”
    京紅看著他,他眼裏的篤定讓她晃了神。她點了點頭,像交出了一部分自己都沒察覺的信任。
    陸則果然沒讓她失望。半個時辰後,消息傳來,鬧事的人被抓了現行,帶頭的供出了戚幹的指令,連香港的報紙都登了出來,標題是“黑幫內訌,罪證確鑿”。
    騎樓裏一片歡騰,隻有京紅看著報紙上陸則的名字(他是以“目擊證人”的身份出現在報道裏),心裏那點疑慮又冒了出來。他太能了,能到不像個普通的富商。
    可陸則來找她時,手裏提著她愛吃的雲吞麵,笑著說“看,沒騙你吧?”
    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京紅低頭吃麵,沒看到他轉身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屬於溫柔的銳利。
    她更不知道,陸則回到位於半山的別墅後,會對著一麵牆的照片和文件,輕聲匯報“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她開始信任我了。”
    牆上的照片,從她六歲時捏著算珠的模樣,到十二歲在漁船上笑出小虎牙的瞬間,再到十六歲如今的亭亭玉立,每一張都清晰得像昨天剛拍的。文件袋上標著“驚鴻派”“戚幹”“蘇念”“林晚”,最底下壓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一行字
    “目標接近京紅,獲取‘千門秘錄’,伺機清除戚幹。”
    而這一切,沉浸在懵懂情愫裏的京紅,一無所知。她隻知道,那個叫陸則的少年,像一道光,照進了她打打殺殺的江湖裏。她開始期待渡輪上的風,咖啡館裏的歌,甚至開始偷偷想,等報了父母的仇,是不是真的能和他一起,看看安穩的樣子。
    窗台上的綠蘿又抽出了新葉,纏纏繞繞,像極了她此刻的心。
    陸則的“不期而遇”,總帶著恰到好處的巧。
    京紅去港大聽西醫課,剛走出校門就遇上下雨。她抱著筆記站在廊下,正發愁怎麽回騎樓,一把黑色的傘就撐在了頭頂。陸則穿著深色西裝,像是剛從附近的寫字樓出來,褲腳沾了點雨漬,卻笑得自然“這麽巧,你也下課了?”
    他沒提自己其實在對麵的咖啡館等了兩個小時,也沒說特意讓司機繞路把傘送來。隻在並肩走在雨裏時,把傘大半都傾到她這邊,聽她講課堂上的趣事,偶爾插一句“這個病例,我在醫院見過類似的”,仿佛他的出現,真的隻是命運的巧合。
    有次驚鴻派的賬房需要一批新的算盤珠子,京紅親自去老街的木工作坊挑木料。剛走進那條堆滿刨花的巷子,就看見陸則站在坊主的工作台前,手裏拿著塊紫檀木“我爹要做個硯台,聽說這家的木料最好。”
    他拿起一塊紋理細密的烏木,遞給京紅“這個適合做算珠,沉手,聲音脆。”那正是她心裏盤算著要選的材質,連坊主都說“陸先生眼光毒,這是剛到的新料,還沒來得及擺出來”。
    京紅捏著那塊烏木,指尖的溫度透過木頭傳過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他總能精準地踩在她的節奏上,像提前算好了她的每一步。
    更讓她心動的,是他那些熨帖到骨子裏的話。
    練刀時被秦九妹削掉了一縷頭發,京紅對著鏡子噘嘴,陸則第二天就送來一支玉簪,簪頭雕著小小的綠蘿“我娘說,女子的頭發是福氣,得好好護著。”他沒提自己跑了多少家銀樓,才找到會雕綠蘿的老匠人,隻笑著看她把簪子插上,“很好看,像你窗台上的那盆。”
    周明宇總念叨她不愛吃蔬菜,某天的晚餐裏就多了道清炒荷蘭豆。京紅正皺眉,陸則的信就送到了,字跡清雋“港大的教授說,這菜含維生素b,熬夜算賬的人該多吃。對了,我試了試秦九妹的做法,加了點蒜末,你要不要嚐嚐?”信末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像個討好的孩子。
    他從不說“你要怎樣”,隻說“我覺得這樣或許好”;從不說“我幫你”,隻說“剛好我也有這事”。那些精心設計的關懷,都裹在“巧合”的糖衣裏,甜得讓她卸下心防。
    甚至連戚幹那邊的麻煩,他都處理得像順水推舟。有次戚幹買通了海關的人,故意刁難驚鴻派的藥材,京紅正焦頭爛額,陸則的電話就打來了,語氣輕鬆“我一個朋友在海關總署,剛跟我抱怨說最近查得嚴,是不是你那邊遇到麻煩了?我讓他幫忙看看,按規矩走流程就行。”
    半小時後,藥材順利通關。京紅打電話道謝,他隻說“舉手之勞,朋友間該幫的”,絕口不提為了打通這層關係,他動用了多少人脈,花了多少心思。
    秦九妹私下裏敲打過她好幾次“他對你也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京紅卻會想起陸則說過的話——“我爹總說,蘇念先生當年幫過我們家大忙,我替他照顧你,是應該的”。
    他把所有的靠近都歸結成“報恩”,把所有的用心都包裝成“順便”,讓她在愧疚和依賴裏越陷越深。
    七夕那天,騎樓的燈籠都換成了紅色。陸則約她去山頂看星星,說“香港的星空,比澳門清楚”。他開著車,沿著盤山公路往上走,車裏放著舒緩的鋼琴曲,窗外的燈火像打翻的星河。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後麵精彩內容!
    到了山頂,他從後備廂拿出個食盒,裏麵是她愛吃的杏仁餅和蓮子羹,甚至還有一小束白玫瑰——不是俗氣的紅玫瑰,是她在母親的舊照片裏見過的那種,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知道你不喜歡熱鬧,”他鋪好野餐墊,示意她坐下,“這裏安靜,適合看星星。”
    京紅抬頭,銀河橫貫夜空,像父親教她算過的星軌。陸則坐在她身邊,聲音輕得像風“京紅,你不用總想著報仇,也不用逼著自己長大。”他指著一顆亮星,“你看,那顆是天狼星,不管周圍多暗,它都亮著。你也一樣,不用做別人的鎧甲,做自己就好。”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破了她堅硬的外殼。這些年她逼著自己算賬目、練刀法、想計謀,早已忘了“做自己”是什麽滋味。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有人終於看穿了她鎧甲下的柔軟。
    陸則沒遞紙巾,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直到她哭夠了,才聽見他說“以後有我呢。”
    那晚的風很軟,星星很亮,他的話像種子落進土裏,在她心裏生了根。京紅開始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懂她的苦,護她的軟,願意為她撐起一片沒有刀光劍影的天。
    她開始在算完賬後,對著陸則送的玉簪發呆;開始在練刀時,不自覺地想起他說“別太拚”;甚至在和周明宇討論對付戚幹的計策時,會下意識地想“陸則會不會有更好的辦法”。
    她徹底忘了周明宇的警告,也忽略了秦九妹警惕的眼神。那個神秘組織的指令,陸則執行得越來越順手——他已經能自由出入騎樓的賬房,能看到那些加密的賬本,甚至知道京紅把父母留下的舊物鎖在哪個櫃子裏。
    有次他“無意間”提起蘇念的算學手稿,京紅想都沒想就去櫃子裏翻出來給他看“你看,我爹的字是不是很有力?”
    陸則的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嘴上卻說“蘇先生真是奇才,這些公式,我在西洋算學書裏都沒見過。”
    他把所有的貪婪都藏在欣賞裏,把所有的目的都裹在溫柔裏。而京紅,這個在江湖裏能算準人心的少女,在這場精心編織的愛情幻夢裏,徹底成了那個被蒙在鼓裏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陸則在她轉身時,會迅速記下手稿裏的內容;不知道那些“巧合”背後是精密的算計;更不知道,他說的“以後有我呢”,其實藏著另一個冰冷的計劃。
    她隻知道,每次看到陸則的笑臉,心裏那片空落就會被填滿。這虛幻的溫暖太誘人,讓她甘願溺在裏麵,忘了江湖的險惡,也忘了人心的叵測。
    喜歡風水雲雷電請大家收藏101novel.com風水雲雷電101novel.com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