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一個比一個情深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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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那間書房,還是同樣的位置。
    隻是今天,段寒山沒再讓弟子沏茶。
    他朝下首的兩把椅子指了指,讓池依依與陸停舟坐下。
    房內軒窗大開,雨後濕潤的涼風吹進屋子,將桌上一疊紙頁吹得呼啦作響。
    段寒山道:“你們送給為師的繡聯我看過了,停舟不愛寫詩,想來不是他的主意。”
    池依依訝然。
    陸停舟高中探花,詩詞歌賦自然不在話下,但他竟然不愛寫詩,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她不動聲色看他一眼,回頭朝段寒山笑道:“六娘頭一回拜見師長,不知送什麽禮物才好,想著家中經營繡坊,坊中的繡品尚可見人,便讓夫君寫了一幅詩聯,再以針線描摹,讓老師見笑了。”
    段寒山溫和地撫了撫長須:“晴江繡坊京城聞名,老夫雖不懂刺繡,但也看得出那是上乘之作,你不必自謙。”
    他的語氣不見喜怒,態度也極平和,池依依猜不透這位老者為何提起這個,靦腆一笑,微微垂首,做出聆聽教誨的姿態。
    段寒山見她不接話,又道:“詩聯上繡的那幅畫,瞧著像是宮廷筆法,原稿你從何得來?”
    池依依未料他眼光如此老辣,輕聲應道:“承蒙陛下厚愛,賞了我一箱宮廷畫作。”
    段寒山撫須的手一頓,慢慢笑了笑:“不愧是頭一個入了官籍的繡坊,看來陛下對你這繡坊之主頗為欣賞。”
    池依依垂下眼簾,瞟了眼陸停舟的衣角。
    晴江繡坊入官籍一事竟傳到了千裏之外,陸停舟絕不會與老師閑聊這個,那麽段寒山的消息從何而來?
    她微微一笑,打起萬分精神,欠身道:“陛下不過是看在夫君的份上,愛屋及烏罷了。”
    並非她有意謙虛,實是摸不清這位老師的路數,當著他的麵誇誇他的學生總不為過。
    “老師想說什麽?”陸停舟突然開口,打斷兩人對話。
    段寒山撚著長須,不緊不慢道:“怎麽,老夫與六娘閑話幾句,你就開始緊張了?”
    陸停舟麵色不動:“六娘初來乍到,老師別嚇她。”
    池依依怔了怔。
    陸停舟這是幫她解圍?
    這也太粗暴了。
    她不由坐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聽見他話裏的頂撞之意。
    這對師徒都不是易與之輩,她可不想成為兩人吵架的導火索。
    段寒山卻是不慍不怒,微笑著道:“她這麽膽小,你還想對付三皇子?就不怕嚇著她?”
    這話一出,陸停舟臉色微變,池依依更是心中一凝。
    原來前麵那些寒暄都是鋪墊,段寒山真正要說的還是昨日那事。
    段寒山不等陸停舟開口,看向池依依:“你是他妻子,他若栽了跟頭,怕是全副身家都會葬送進去,連同你的繡坊在內,你是知理之人,為何不勸勸他?”
    池依依默然。
    她已明白段寒山的用意。
    對方說這話不為講理,隻為攻心。
    段寒山對她繡坊的情況了若指掌,定然知道她有多在乎這份家業。
    倘若陸停舟因與三皇子作對遭到皇帝的厭棄,整個陸家都會隨之傾覆,這裏麵自然包括了他的妻子,池依依。
    想來昨日段寒山勸說陸停舟不得,便將希望放在了池依依身上。
    不得不說,這一招的確老到,假如池依依隻是陸停舟的妻子,隻是晴江繡坊的主人,她或許真會為此而擔憂。
    可惜段寒山並不知曉,不但陸停舟視三皇子為畢生之仇,池依依同樣如此。
    思及個中原由,池依依暗歎,若被眼前的老人知道真相,恐怕當場就要陸停舟與她和離。
    她輕笑了下,從容不迫道:“晴江繡坊已入官籍,便是我有個三長兩短,也隻是我一個人的事,連累不了旁人。而我既已嫁給夫君,他想報仇,我作為他的妻子,自當跟隨。”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惹得陸停舟朝她看了過來。
    池依依對上他的視線,見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沒有感動,隻有嘲弄。
    池依依一窘。
    陸停舟明知她在作戲,還拿這種眼神看她,也不怕被老師看出馬腳。
    她輕瞪他一眼,暗示他收斂。
    陸停舟緩緩一笑,果然收起揶揄之色,換上一副正經麵孔。
    “老師放心,”他慢慢道,“我若輸給三皇子,自會給六娘安排好退路,不讓她跟著我吃苦。”
    他這番表示比池依依還顯情深意重,池依依垂下眼簾,麵露感動。
    屋裏靜默一陣。
    段寒山忽地笑了聲。
    “你們兩個小家夥。”
    他語焉不詳地說了句,再不講任何勸說之語,伸指朝桌角點了點:“拿去。”
    桌角放著一遝紙張,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陸停舟探頭望了眼:“這是什麽?”
    “卷宗。”段寒山道。
    陸停舟狐疑地看向自己的老師:“什麽卷宗?”
    “你沒長眼睛?”段寒山終於對這個難纏的學生失了耐心,輕斥,“自己看。”
    陸停舟這才起身走過去,拿起那疊紙張。
    他粗略翻看了幾頁,抬眼:“都是剿匪的?”
    段寒山點頭:“可看出什麽異樣?”
    陸停舟盯著紙上的記錄沉吟:“這些縣衙對抓到的賊匪,無論罪行輕重,一概處以死刑。”
    池依依在旁聽到這話,兩眼眨了眨,想起來平安城的路上遇到的那兩名山賊。
    按那兩人的說法,哪怕小偷小摸,入了官府也是死罪,難道段寒山給的卷宗裏,講的正是這樣的案子?
    隻聽段寒山道:“這裏共有三十六起案件,涉及慶州與鄰近州縣共七處縣衙,這些縣令的官聲都極好,處置賊匪的手段也一樣。”
    陸停舟皺眉:“依照我朝律法,各地死刑均得報刑部複核,我從未聽說地方上抓過這麽多賊匪。”
    “你身在大理寺,便是與刑部交好,哪能什麽事都知道。”段寒山道,“何況這些判罰,依我看,就連刑部也未必知曉。”
    陸停舟眉梢一揚:“私下處刑?”
    “別以為他們不敢。”段寒山道,“地方官員各有各的私心,為了省事,先斬後奏也是有的。死的人是賊匪,沒人替他們求情,百姓隻會拍手稱快,不會在乎是否合乎章程。”
    陸停舟想了想:“不瞞老師,我們來的路上正好抓到兩個山賊,他們說一進衙門就再無活命的機會,我原以為這隻是個別縣令的做派,沒想到竟不隻一家。”
    “早就讓你自請外放,多到外麵看看,”段寒山不放過數落弟子的機會,“你偏要窩在那京城假公濟私。”
    陸停舟不與他糾纏這個話題,繼續問道:“老師收集這些卷宗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