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正午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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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商的喊聲,使刑場頓時鴉雀無聲。
    劊子手與士卒們像被人施了定身咒,手中動作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滾圓。他們怎麽也想不到,這死到臨頭的囚犯,竟會來這麽一出。
    台下的看客們也瞬間安靜,原本嘈雜的人聲戛然而止,無數雙眼睛盯著台上,好奇、疑惑、驚訝,各種目光密集交織。
    曹商卻不管這些,再次聲嘶力竭地吼道:“拿酒端肉來!”
    這次,台下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了。原來,這死囚想在臨死前飽餐一頓,享受最後的口福。
    士卒們犯難了,他們毫無準備。監斬官也眉頭緊鎖,臉色陰沉,不知如何是好。
    宋國的法律,白紙黑字寫著,行刑前得滿足死囚的口腹之欲,哪怕赴刑路上死囚想吃路邊之物,監斬官也得照辦。如今這情況,監斬官思索片刻,準備下令去附近菜市場采買。
    “我預備好了!”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台下緩緩走出一人。瘦高挑的身材,突出的大腦門透著幾分睿智,頭裹青幘,身穿青長深衣,此人正是莊周。莊周早有準備,他要給盟兄最後一份關愛。
    莊周雙手穩穩托著酒肉,腳步沉重而緩慢,一步一步走向土台。每一步,都似帶著歲月的重量。他登上土台,緩緩跪下身子,動作輕柔又莊重。他拿起酒碗,湊近曹商嘴邊,曹商大口吞咽,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囚服。莊周又夾起一塊肉,送到曹商口中。曹商狼吞虎咽,仿佛要將這世間最後的滋味都吃進記憶裏。
    莊周知道曹商嗜好酒肉,這酒肉是他精心準備。曹家對莊家有恩,這份恩情,莊周一直銘記於心。今日,他要在曹商生命的最後時刻,以這種方式報答。莊周等曹商吃飽,向他跪別:“弟弟為哥哥送行了!”他起身走下台去,走幾步,再轉身,向曹商深施一禮。
    曹商舉起戴著手銬的手,摳摳大拇指,麵向台下高聲喊道:“爹!娘!不孝兒先行一步了!”那三角眼中,淚水洶湧,填滿了凹洞。
    這一刻,刑場上的風似乎也停了,所有人都被這一幕深深震撼,在這生死邊緣,人性的複雜與溫情,如同一幅凝重的畫卷,緩緩展開 。
    刑場,一片壓抑的死寂,唯有秋風嗚咽著穿梭在人群間。
    台下角落,曹醛夫婦身軀顫抖,哭聲似破碎的哀歌。二娥雙手在胸前抱緊孩子,淚水打濕了孩子的臉頰,一家人的悲痛如濃重的陰霾,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
    曹商被縛在刑台,麵色灰敗卻透著決然。他朝莊周嘶喊,那聲音帶著無盡的托付與眷戀:“兄弟,要替我照顧好我的父母哇!”
    莊周佇立台下,身形如遭雷擊般震顫。心,似被鞭子一次次抽打,痛意蔓延至全身。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深知曹商的貪婪,那是自毀前程的禍根;可曹商又是盟友,那些過往的情誼,即便夾雜著諸多不堪,此刻也湧上心頭。他恨曹商的貪得無厭,卻也無法割舍這份曾經的真摯友誼。
    台下眾人神情各異,怔然間,各種話語交織。
    黑臉大漢濃眉一皺,大聲讚歎:“還真是個孝子!”聲音在刑場回蕩,帶著一絲敬佩。
    胖女主人輕搖肥碩的身軀,幽幽歎道:“這人孝敬父母,死了還真有點可惜呀!”話語中滿是惋惜。
    婢女則杏眼圓睜,咬牙罵道:“懂得孝敬還貪心!”聲音尖銳刺耳。
    莊周緩緩移步,每一步都似灌了鉛般沉重。他明白曹商罪有應得,自己雖有能力如狂風般拔劍救下他,卻終是覺得命運已然注定。
    身後,監斬官高亢的聲音響起:“開刀問斬!”那聲音似一道淩厲的閃電,劃破壓抑的氛圍。
    隨著監斬官一聲令下,劊子手提起大刀,走向囚犯。那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似踏在眾人的心上。
    陽光高懸,直直照在刑場上,地麵陰影極短。
    劊子手站定,囚犯絕望地閉上雙眼,口中喃喃求饒。可這聲音,瞬間被呼嘯的風聲與百姓的嘈雜聲淹沒。
    劊子手手臂肌肉緊繃,大刀高高舉起,在陽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目光芒。他猛然發力,大刀落下,血光四濺。曹商的頭顱滾落,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刑場的土地。百姓們或是驚呼聲起,或是掩麵不忍直視。
    莊周下意識回頭,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隻見曹商的身軀與頭顱瞬間分離,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鴻雁哀鳴,好似在為曹商歎息。
    昨晚,曹醛拿出藏了的一點錢財,偷偷塞給劊子手,隻為讓兒子少些痛苦。
    此刻,劊子手的利落,讓曹商免受了更多折磨。
    台下人,有的不忍直視,伸手捂住雙眼;有的輕聲感歎,似在感慨命運無常;有的仍在咬牙切齒地咒罵:“活該!蒼天有眼啊!”聲音此起彼伏,與那尚未消散的血腥氣交織在一起,在刑場上空久久回蕩,訴說著人性的複雜與命運的無情。
    遠處,一位老者默默搖頭,低聲道:“為官當清正,不然這就是下場啊。”
    身旁年輕人若有所思,望著刑場,心中暗自發誓,日後定要做個清廉之人。 刑場的血腥氣,在陽光的炙烤下愈發濃烈。那高懸的人頭,似在警示著眾人,莫要觸碰律法紅線,不然等待的,唯有這殘酷的刑罰。
    鮮血灑落塵埃,恩怨都歸虛無。
    莊周木然轉身,踽踽獨行。
    街市依舊嘈雜,可他眼中所見,唯有曹商那分離的身首。過往的嬉笑怒罵、把酒言歡,俱成泡影。
    莊周與曹家幾個親人,費力地把曹商僵硬的屍體挪進棺材,將頭與屍首合在一起。曹商麵色烏青,嘴唇微張似有不甘。
    按戰國時期風俗習慣,死刑犯死後是不能上老墳的。
    莊周與曹家人,用鐵鍬一下下掘著亂葬崗的土地。風刮過,揚起沙塵。棺木緩緩入土,莊周填土的動作不停,土塊砸在棺蓋上,發出沉悶聲響,似為這場恩怨畫上句號。
    曹商父母哭得不省人事。
    曹商在商丘那氣派的府邸,瞬間被收歸國有。府邸中奢華不再,隻剩一片蕭索。
    二娥拉莊周一個背場,哭泣道:“兄弟啊,你哥不在了,我隻有依靠你了。”
    莊周彎腰施禮,道:“嫂嫂放心,我絕不會拋棄你不管……”
    二娥點點頭。
    刮來一陣秋風,秋風中卷著黃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