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莊周悟真——“真人”雖有悲戚,卻不深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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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目光落在搖曳的燈火上。那火苗如脆弱的精靈,在微風中顫抖,光影在牆壁上扭曲變幻,將他引入另一個虛幻的世界。眨眼間,意識再次模糊,墜入一場奇異的夢境。
夢境裏,情景真切。鄭國的國都新鄭,街裏熱鬧非凡,人群熙攘,叫賣聲、談笑聲交織成一片。在這喧囂中,有個聲名遠揚的巫師季鹹,他占卜識相的技術靈驗得令人咋舌。人們傳言,他能精準知曉人的生死存亡、禍福壽夭,所預言的年、月、旬、日分毫不差,仿佛是上天派來的使者,洞察人間一切奧秘。
鄭國人對季鹹,大多心懷畏懼,遠遠瞧見便急忙跑開,生怕從他口中聽到不吉利的預言。年輕的列子卻被季鹹的神奇所吸引,內心折服得如癡如醉。列子一心求道,以為終於尋到了更高深的境界。
列子滿心歡喜又激動地跑去將此事告知老師壺子。列子眼中閃爍著光芒,話語中滿是對季鹹的讚歎:“起先我總以為先生的道行最為高深,如今又有更為高深的巫術了。”
壺子卻隻是微微一笑,目光平靜而深邃:“我教給你的還全是道的外在的東西,還沒教給你道的實質,你難道就已經得道了嗎?你用所學到的道的皮毛就跟世人相匹敵,而且一心求取別人的信任,因而讓人洞察底細而替你看相。你試著跟他一塊兒來,把我介紹給他看看相吧。”
不久,列子便帶著神巫季鹹來到壺子麵前。季鹹剛踏入房門,隻看了壺子一眼,臉色瞬間變得凝重。他緩緩走出房門,對列子歎道:“呀!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了多久了,最多十來天了!我觀察到他臨死前的怪異形色,神情像遇水的灰燼一樣。”
列子聽聞,心猛地一揪,淚水奪眶而出,弄濕了衣襟。他滿心悲痛地跑回屋裏,將季鹹的話轉述給壺子。
壺子神色坦然,輕聲說道:“剛才我故意將如同地表那樣寂然不動的心境顯露給他看,茫茫然既沒有震動也沒有止息。這樣恐怕隻能看到我閉塞的生機。試試再跟他來看看。”
列子又帶著季鹹拜見壺子。這次,季鹹還未站定,臉上便露出驚恐之色,轉身拔腿就跑。
壺子見狀,喊道:“追上他!”
列子趕忙追去,可終究還是沒能追上。他氣喘籲籲地回來,滿臉懊惱:“他已經沒有蹤影了,我沒能趕上他。”
壺子微微頷首,平靜解釋:“起先我顯露給他看的始終未脫離我的本源。我跟他隨意應付,他弄不清我的究竟,於是我使自己變的那麽頹廢順從,變的像隨波逐流一樣,所以他逃跑了。”
列子聽後,如遭雷擊,內心滿是震撼與反思。列子感覺,自己仿佛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老師,也從未真正領悟過道的真諦。他問老師壺子,自己該如何修行。老師說,你在哪修行都行,關鍵椒修行靜心。
列子回到家中,感覺自己像迷失在茫茫大海後終於找到方向的船隻,卻又發現自己需要重新啟航。
此後,列子深居簡出,兩年不出家門。他每天與妻子相伴,幫助妻子燒火做飯,動作嫻熟而自然。喂豬時,他眼神專注,如同侍候人一般細致入微。在他眼中,世間萬物並無親疏之分,沒有偏私厚薄。曾經的雕琢和華飾漸漸褪去,恢複到原本的質樸和純真。他如大地般木然忘情,將形骸留在世上,雖身處世間的紛擾之中,卻能固守本真。
莊周醒來,他從這奇異的夢境中猛然驚醒,夢中的一切如此真實,心中滿是吃驚。莊周知道,這夢境,其實是他讀的書中情形的再現。列子的困惑與頓悟,壺子的高深莫測,季鹹的神奇與驚慌,都是書中的文章刻在他心間的印記。他望著依舊搖曳的長明燈火,久久無法回神,仿佛從這一場夢,窺探到了人生與道的深邃奧秘,思緒也隨著那跳動的火苗,飄向無盡的思索之中。
莊周在榻上輾轉,似被無形繩索縛身,那繩索名為私欲,絲絲縷縷纏緊他的身心。本以為已參透天地自然的道理,洞察了人性的幽微,能以所知孕育新智,領悟未知。可此刻,世俗的憂患意識如影隨形,似在無情地宣告,他尚未觸及“真人”境界的分毫。
莊周起身踱步,目光透過窗欞,落在遠處的漆樹林。往昔種種思緒翻湧,那些自以為的通達,在這自我審視中竟顯得如此脆弱。”真人”究竟是何種模樣?莊周心中反複琢磨。
“真人”不倚眾淩寡,他們的力量不用於欺淩弱小,而是平等對待萬物,於世間秉持公正;不自恃成功雄踞他人,功成名就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人生途中的一朵閑雲,不會因此淩駕於旁人之上;不圖謀瑣事,心向廣闊天地,不拘泥於瑣碎繁雜的俗務。
“真人”錯過時機不後悔,他們深知時機流轉,一切都有定數,錯過便錯過,無需沉浸於過往的遺憾;趕上機遇不得意,機遇來臨順勢而為,卻不被喜悅衝昏頭腦,始終保持一顆平常心。
“真人”登上高處不顫栗,內心的強大讓他們無懼身處高位的風險;處在低窪地不憋悶,無論境遇如何,都能安之若素。親人、朋友離世,“真人”雖有悲戚,卻不深陷痛苦,能擔得起這份失去,亦能放下心中的執念。
自己達到“真人”境界了嗎?莊周反觀自身,長歎一聲。自己仍困於個人私欲的囹圄,如同深陷泥沼,掙紮卻難以掙脫。每一個念頭,每一個舉動,都似被私欲的絲線操控,無法自由灑脫。
他望向屋內熟悉的一切,家人的身影,學生求知的目光,此刻都成了他決心改變的注腳。他深知,要達到“真人”的境界,唯有通過修行,斬斷這束縛自己的私欲繩索。
第二天清晨,莊周把家人與學生召集過來,神色莊重。他的目光堅定,猶如夜空中閃爍的星辰,宣布自己從此將閉門“齋戒”修道。話語簡潔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王倩麗道:“婢妾與你一起修行。”
莊周笑了:“我修行不能跟你在一塊。”
王倩麗瞪大了眼睛:“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