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才用之辨——世上的事,物極必反,盛極而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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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湛藍,圓月東升。
    飯後二人移坐院裏,先是隨意談笑,那話語間的親昵,恰似山間清泉,自然流淌。談及別後種種,思念如同藤蔓,在心底蔓延生長。話題轉向學問。莊子神情專注,言辭如潺潺溪流,將道家的智慧緩緩道來。
    斜眼嗇夫則是聽得入神,時而皺眉思索,時而點頭稱是。
    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唯有智慧的火花在空氣中碰撞。
    斜眼嗇夫突然起身,抱拳深深一揖,一臉誠懇:“莊先生學問淵博,胸懷坦蕩,我打心底裏佩服您。想當年,您在漆園為吏,我卻因一己私利,做出那等誣告之事,實在對不住您!”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愧疚,幾分懊悔。
    莊子微微一笑,上前攙住斜眼嗇夫,輕輕擺手:“過往之事,不必再提。”
    斜眼嗇夫一臉感動:“先生您大人有大量,不計前嫌,還耐心教導我家兒子,讓他終有所成。我定要在村裏為您建一座道家觀廟,樹碑立傳,讓後世子孫都銘記您的大恩大德!”
    莊子亦抱拳,態度謙遜:“你早就不欠我人情了。幫我建學堂,羋怡派人害我時你又報信。虛名於我,毫無意義,莫要再提此事。”
    斜眼嗇夫目光堅定,語氣決然:“我定要說到做到,不然心中難安!”
    古老華夏大地,人們慣於在有影響之人與事的發生地樹碑立傳,隻為讓名人功績流傳。山東省菏澤市東明縣地界,莊子故裏所在。此地土層之下,石碑屢屢現身。
    東明縣城東,距城 7.5 公裏處,陸圈鎮裕州屯村。一方石碑破土而出,碑身陳舊卻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其上文字,古樸蒼勁,“前有仙吏,後有王公,誰堪媲美,福山之風”,那仙吏正是莊子。
    村中老人談及過往,神情肅穆。先輩口口相傳,裕州屯村在往昔一直名為漆園村。村南,曾有一座莊周觀,莊嚴肅穆。東明縣內莊寨的莊周觀,人稱北觀,也叫華山觀。仿佛在這些傳說與遺跡裏,能找尋到莊子當年生活的軌跡,那段古老歲月也鮮活起來。
    夜深了,四周靜謐。
    斜眼瑟夫安排幹淨床鋪,禮讓三人安歇,才回房歇息 。
    莊子無意入眠,站在熟悉的土地上,望著四周夜景,感慨萬千。斜眼嗇夫,這個曾看似對立的人,如今卻成了他意想不到的助力。辦學之時,那身影穿梭其中,忙前忙後,毫無保留地提供幫助。危險降臨,急促的腳步聲帶來生的希望,他的報信使自己躲過一劫。他還盤算著給自己修觀建廟。莊子不禁自問,自己不過一介凡人,究竟何德何能,能讓他這般誠心相待?
    這份情誼,如暖流般淌過心間,令莊子深深感動。
    屋內, 藺且與耕子湊在一塊兒,眼中閃爍著對遊學的熱切光芒。他們深知,在老師身邊,聆聽那智慧的言語,讓自己的心智不斷成長,這遠比世間任何珍寶都要珍貴。於他們而言,追隨老師,便是追逐生命中最璀璨的光。
    漆園村,斜眼嗇夫家客房內,燭火搖曳,光影在牆壁上亂舞。莊子一襲青色素袍,正就著那昏黃燭光翻閱竹簡。
    燭淚滾落,在案幾上凝出不規則的形狀,恰似人情變幻與生活的複雜難測。
    藺且輕手輕腳走到莊子身旁,他的身影在燭光下被拉得修長,猶豫片刻,終是小聲開口:“那次咱見的櫟樹,因不成材而得終其天年;今主人的鵝,因不會鳴唱而被殺。究竟無才好呢,還是無才不好呢?”聲音很輕,卻似重錘,打破了夜的靜謐。
    莊子放下手中竹簡,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笑意。昏黃燭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間,更顯睿智。”不能絕對說有才好還是無才好,實際上,一個人處於有才與無才之間要好一些。但就是處在有才與無才之間,有時候仍難免受到世事的拖累……”莊周說到此處,微微停頓,似有萬千思緒難以言說,欲言又止。
    耕子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見師父不說話,忍不住發問:“先生,那我們咋處世呢?有才不行,無才也不行,處於有才與無才之間也不行,究竟如何是好呢?”
    屋外,風如幽靈般穿梭在漆樹林間,風吹漆樹林發出“沙沙啦啦”的聲響。那聲音時高時低,似在訴說著世間的滄桑變幻,又似在為眾人的困惑歎息。
    莊子起身,踱步到窗邊,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漆林深處。沉思片刻,他仰頭道:“世上的事,物極必反,盛極而衰。人際交往常常也是這樣的。聚合久了就會分離,成功了就會毀敗,棱角突出就會折損,地位尊貴就要遭到物議,有所作為就要虧損,有才能就要遭人算計,不成才就要受人侮慢,又咋能夠說得準呢!可悲啊!”他想起好友惠施,惠施才華橫溢,如利刃般鋒芒畢露,卻也因此在世間紛爭中疲於奔命。
    兩位學生聽得雲裏霧裏,更是疑惑:“老師是一位明智的人,難道連您都說不明白嗎?”
    莊子轉過身,閃閃智慧的眼睛,目光如炬,似能穿透人心:“世人常常為求不得富有、高貴、長壽和善名,得不到身體的安適、豐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飾、絢麗的色彩和動聽的樂聲,就憂愁擔心,他們實在是太愚蠢啊!”
    藺且與耕子虔誠地聽著,似懂非懂。 藺且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問道:“師父是說,世上的人大多數都沒看清事情的本質嗎?”
    莊子點點頭,坐回席上,目光平靜如水:“古人說:忠諫不聽,則閉口莫爭。伍子胥忠諫強爭,結果被吳王害了性命;如果不爭,伍子胥又難成忠臣之名。你說伍子胥算善行嗎?”他又想起同學河監,他為了名聲不擇手段,在追名逐利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卻不知最終會落得怎樣的結局。
    燭光依舊跳動,映照著師徒三人的身影。莊子的話語,如同一顆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在這漆林深處的茅屋中,一場關於人生處世的探討,在夜風中徐徐展開。世人,如同置身迷宮,在有才與無才、有為與無為之間徘徊。有人為了功名利祿拚命追逐,耗盡心力;有人故作淡泊,卻難掩內心的渴望。
    莊子,宛如置身迷宮之上的智者,雖能看清眾人的迷茫,卻也深知這世間的複雜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