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周氏朝宗新舊皇帝交替的平靜，遙遠邊界，域外天魔的封印結界中——
    “咳啊……”墨箐的意識剛剛回歸體內，便無可抑製地噴湧出鮮血，全身就像被碾碎一般痛苦，骨骼哢嚓作響，靈氣紊亂逸散，丹田再也聚不攏力量。
    最最重要的靈根，竟然自下而上的開裂！
    她圓睜著眼睛，大口喘氣呼吸，捏著手中的白瓷瓶，往嘴裏不要錢似的傾倒丹藥。
    但幾乎無濟於事，經脈以極快的速度被粉碎，精神氣海再次四分五裂。
    修為靈息一重一重下降，直至力量盡失，淪為凡人。
    “這就是仙人的力量嗎……循著分魂將因果直接落在本體。”她抹了抹嘴角鮮血，即便身體無時無刻不在劇痛，也眸光冷冽。
    “你大爺的，管不好麾下這群混賬，我也算為民除害了，竟然反過來懲罰我。”
    她磨著牙朝天怒吼，心中已經暗暗決定有朝一日，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把鎮世人皇拉出來鞭撻質問！
    “還有你！”
    她轉過身來，衝向默默看戲的顏染。
    “五個願望就沒有點售後服務嗎？都給我打廢了！”
    “黑心商販！”
    無臉女很想往後退一步，但大黑和半月還在自己後邊守著，明擺是要讓主人好好出氣，並不管自己死活。
    “小箐，別生氣嘛。”顏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耳後，“畢竟涉及仙人，五個願望能如此保下你的性命，已是萬幸了。”
    “哪怕是尊者，召喚分魂去岷州為非作歹，結界也是會把本尊一起湮滅掉的！”
    墨箐才不管那些呢，她使勁搖晃著顏染的肩膀，怒目而視。
    現在她很生氣。
    非常生氣！
    辛辛苦苦修行至今，就因為鎮海宗那個不守規矩的大長老，毀於一旦，靈根都差點碎了！
    現在渾身都痛得恨不得提刀自殺，要是這脾氣能保持鎮定，那就真不是人了。
    “總之，這樣的話，我暫且沒辦法繼續處理域外天魔。”她看向事先布下的靈氣網，“該向州府要求離開了。”
    顏染見她終於勉強恢複了一點正常，鬆了口氣，拍拍心口。
    感覺腦漿都要被小箐給搖勻了。
    “關於你重傷，我倒是知道一處機緣可恢複。”
    礙於天道母親對自己的限製，顏染剛剛隻能在旁看著，心中也不免內疚，她稍稍靠近，假咳兩聲。
    “當然，如果覺得找機緣又危險又累的話，我這邊也有特殊手段。”
    “多少價？”墨箐冷著眼看她。
    “……三十個。”顏染弱弱出聲。
    “你咋不去搶劫呢？”
    瞬間又來了氣的墨箐衝過來對著顏染的臉就是一把捏。
    “疼疼疼疼——小箐！小箐！我也是按規矩辦事，這價格童叟無欺，絕對公道啊！”
    “我管你規矩不規矩的，知道我掏不起這價你也是真敢說，老老實實閉嘴不行嗎！”
    兩人又扭打在一塊，你一拳我一腳。
    直打得最後兩人頭上都多出兩個包，臉都蹭破了皮，才終於消停下來。
    大黑和半月在旁圍觀，皆是搖了搖頭。
    搞不懂人族。
    明明也不是互相討厭的關係，卻總是三言兩語就打起來，打完後又跟沒事人似的坐在一起聊天。
    可能這就是人族調情的方式吧。
    “輕點貼。”
    “好好好，這裏還疼嗎？”
    “全身都疼……”
    終於坐下來麵對麵，說話也消了火氣的兩人開始給彼此身上貼膏藥。
    顏染早有準備，種了那滿山頭的東西可不是單純裝飾吃飯用的。
    其中也有不少藥草，炮製後更是煉丹的好材料。
    她取一點出來做膏藥，也就夠日常跟小箐打鬧的份了。
    “你說的那個機緣我也知道。”墨箐摸摸臉上一股子苦味的膏藥貼，隨意地看了她一眼。
    顏染倒也不意外。
    這個機緣本就被她寫進了書中，小箐作為讀者，知道得清楚也合理。
    如今傅真武在靈玄墨家的保護下，很難遇到什麽粉碎經脈的危險，自然也就用不著它。
    就算拿走也不會影響到“主角”的登仙路。
    “極北之地，冰宮深處，有一個傳送陣法。從那裏進去，能夠到達世界的真正邊境，灰色地帶——煙火之境。”
    顏染緩緩說道。
    “煙火之境的中心有一道歸心蓮池，泡在池水中，承受來自煙火凡塵的幻境洗禮，隻要能夠活著出來。”
    墨箐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繼續補充道，“不僅我全身的傷勢能恢複如初，就連尚不完整的仙種，和對精神氣海造成影響的日月鬼身也會重塑，煥然一新，變成最為契合我靈魂的狀態。”
    “我早就在想，你為什麽知道那麽多，關於……二十一世紀、小說的內容，麵對真武和阿華時不自在的模樣。”
    “應該不僅僅是因為，我們的融血姻親會彼此影響而已吧。”
    顏染默然，她握住墨箐的雙手，深吸一口氣，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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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猶豫什麽呢？
    天道母親好像也並沒有要求她不能暴露，可她卻用各種借口在心裏推遲這份真相的來臨。
    如果有人把你強行拉進另一個世界，讓你在這裏受盡苦楚，殺人、複仇、肝腸寸斷。
    你真的會原諒她嗎？
    雖然她留下神力的本意，並不是要小箐來到這裏，可這結果的的確確是她造成的。
    她怎麽能認為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呢……
    “但我也不敢問很久了。”墨箐回握住她的手。
    “我怕得到的答案跟我想的不一樣，怕再次陷入混亂，怕自己做修行者這麽多年，早就忘了做凡人的樣子，無法跟你感同身受。”
    “所以我總是想要等你找個時機告訴我。”
    墨箐抬手撩開她厚重的前發，認真而又真誠地注視著那雙，曾讓她著迷到失去意識，每每對上，腦袋就變得愚笨的碧綠色眼眸。
    “現在這個時機，可以嗎？”
    “即便我們剛剛打了一架，你腦袋上還有我揍出來的包。”
    她笑著，紅棕色的眸子並未因為修為盡失而變得灰暗。
    就好像，隻要再次努力，再次站起來，那些失去的，都能拿回來。
    全然不後悔，隻為給予聖出頭，就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小箐……”顏染張了張嘴。
    她想，那個時候的暗示，或許小箐早就懂，早就明白了。
    “現在，你比我年紀還小，我應該不能像那時候一樣，叫你小箐姐了吧。”
    她難為情地笑了笑，凝望著墨箐時，好像看到了初見時那個黑發棕眸，滿臉疲憊，眼神卻意外光亮的孩子。
    墨箐等待著她繼續開口。
    於是顏染也不再客氣，她一五一十將自己和顏小瓦的關係娓娓道來，從去到另一個世界，交易活動時間，學習各種技術，空閑之餘寫寫小說，時不時就跟唯一的讀者對噴，以及最重要的。
    那個時候墨箐所見到的那個，釋放著熱情和友善的顏小瓦，正是顏染本人。
    她們交替著與她成為朋友，然後在十八歲那年逝去。
    從此墨箐又成為孤身一人。
    “我把你帶進了這個世界，還讓你承擔那麽多責任，吃盡苦頭。”顏染抿著唇，連歎息都無力。
    “阿染。”墨箐說著，伸手抱住了她，將人緊緊地箍在懷中，指間漏出一縷縷暗橙色的發絲，聲音溫柔。
    “在這裏，我得到了很多很多。”
    “我有了很多信賴我的家人，彌補了上輩子的遺憾，從軟弱無能變得更加堅強好勝，得到了諸多願意陪我不離不棄的朋友。”
    “你讓我見到了那些主角們，不是嗎？”
    她悶聲笑道，“不隻是活生生的真武和阿華，沒有墮入魔道的沈同裳，重現笑顏的時海平，不再借酒消愁的時潮生，能夠跟伴侶重歸於好的閔昭鈺……”
    “還有你，隻屬於我的主角，顏染。”
    兩人緊緊相擁在一起，無聲，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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