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後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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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那扇緊閉的門終於緩緩地開了,李陽衝了進去,把剛做完ct的大伯李成山推了出來。李成山靠在輪椅上,脖頸上的褶皺堆疊得如幹枯的樹皮。稀疏的白發下,頭皮泛著病態的青灰。他枯瘦的手腕從寬大的袖口探出。腕骨突兀像折斷的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蜿蜒的如深秋的枯藤。混濁的眼球蒙著層灰翳,像覆著薄薄的玻璃。
王秀梅一把抓住李成山的手,‘’爸,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李陽,大夫怎麽說。‘’王秀梅語氣有些急促。眼神裏卻帶著焦慮與不安。
李陽的手按在王秀梅的肩膀上,秀梅姐,大夫說ct結果一個小時後出來呢。放心吧,大伯不會有事的。李陽看妻子那著急的樣,於心不忍,就安慰妻子。
‘’秀梅,我沒事。你不用擔心,我現在都七十多歲的人,身體不可能像以前那麽硬朗,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過幾天就好了。‘’
李成山的呼吸沉重而渾濁,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胸腔那渾濁的雜音。仿佛是風箱是卡著鏽蝕的鐵片。那雙曾經掄動鋤頭開墾荒地的手,此刻蜷縮在褐色的薄毯上。指節變形如老樹根。布滿老繭的手是以前辛勤勞作的印記。陽光掠過他那塌陷的眼窩,投下兩條陰影,恍惚間仿佛是兩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王秀梅伸手想撫平老人皺起的眉頭,指尖卻離皮膚半寸處停住了,那布滿老年斑的臉龐比記憶裏消瘦大半。鎖骨凹陷得能盛一汪淚,消毒水的氣味突然變得尖銳,他別過頭,指甲陷入掌心才忍住哽咽,王秀梅還清楚地記得,她和李陽去沈陽前,公公李成山硬往行李箱塞了十個土雞蛋說:‘’路上補充營養。‘’這時平車軲轆碾過地麵的聲響,每一聲都像碾過她心髒。她的眼淚禁不住流了出來。就在這時,醫生匆匆趕來,手裏拿著ct報告,臉色凝重。王秀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顫抖著聲音問:“醫生,我爸他到底怎麽樣了?”醫生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情況不太樂觀,肺部有腫瘤,加上老人年紀大了,身體各項機能都在衰退,一個小時後我會把最佳的治療方案告訴你……”王秀梅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李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李成山卻反而安慰起眾人:“別擔心,生死有命,我這一輩子也沒什麽遺憾了。”李陽強忍著淚水,握緊了拳頭,他暗暗發誓,一定要想盡辦法治好大伯的病。一個小時的等待仿佛一年那麽漫長,王秀梅緊緊握著李成山的手,一刻也不敢鬆開。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卻驅散不了病房裏那沉重的氣氛。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醫生走了過來,李陽趕忙迎了上去,‘’大夫怎麽辦?‘’
醫生平靜地說:‘’病人肺部的腫瘤必須做手術,要是良性的,病人調養一段時間也就恢複了。假如要是惡性,病人既使下了手術台,時日也不多了。做這種手術風險很大,你倆考慮一下,要是同意就在上麵簽字。醫生說完遞給李陽一張印有手術知情同意書和一張麻醉知情同意書。
李陽接過來,看了一眼妻子王秀梅,毫不猶豫地在上麵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秀梅看著李陽簽完字,咬了咬嘴唇,眼中滿是擔憂與不舍。她輕撫著李成山的手,聲音顫抖:“爸,您一定會沒事的。”李成山微微點頭,擠出一絲微笑。
手術很快安排上了,李成山被推進了手術室。王秀梅和李陽守在手術室外,每一分每一秒都如煎熬。他們緊緊相擁,試圖從對方那裏汲取力量。
漫長的幾個小時過去,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麵色嚴肅:“手術很成功,但腫瘤是惡性的,接下來還要看病人的恢複情況。”王秀梅雙腿一軟,又險些倒下,李陽再次扶住她。
消毒水的氣味仍在鼻腔裏盤旋,李成山躺在術後監護病床上。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蒼白的的臉陷入了枕頭裏。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幹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遊絲。隨著胸口淺淺起伏。手術的切口處被層層疊疊的紗布包裹,繃帶橫七豎八地纏繞在他身體上,透過紗布的邊緣,還能隱約看見滲血的痕跡。殷紅一片,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他的雙手青筋暴起,宛如老樹虯結的枝椏,手背上插著輸液管和監測儀器的導線。偶爾無意識地輕輕顫抖,像是秋風中將要墜落的枯葉,曾經明亮的雙眼緊閉,眉頭微蹙,仿佛不沒有在痛苦中解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肩頭不易察覺的顫抖。脆弱得讓人不敢觸摸。他們在病房外焦急地等待李成山蘇醒。當老人緩緩睜開眼,王秀梅撲到床邊,泣不成聲:“爸,您醒了就好。”李成山虛弱地說:“別難過,我都這麽大歲數了。李成山看了一眼王秀梅,又看了一眼李陽,又望向窗外,目光穿過鐵欄杆時,混濁的眼睛突然泛起微弱的光,仿佛在尋找記憶裏果園上枝頭搖晃的青蘋果。可當視線掃過床頭的輸液架時,那簇光迅速黯淡下來,隻剩下空洞的灰暗, 像被雨水衝刷過的老井,倒映不出任何希望。老伴何花俯身和他說話,他凹陷的眼窩會泛起水光,瞳孔微微顫動,卻在下一秒被咳嗽震碎成星點,散落在枕頭上,凝結在藥漬裏。接下來的日子,李成山開始接受後續治療。化療的副作用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不堪重負,頭發大把大把地掉,吃不下東西,整個人愈發憔悴。王秀梅和李陽日夜守在病房,精心照顧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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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李成山把李陽和王秀梅叫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破舊的布包,緩緩打開,裏麵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個有些磨損的玉佩。“這是咱家的傳家寶,我沒多少日子了,就留給你們。”他的聲音微弱卻堅定。
李陽和王秀梅含淚接過,王秀梅緊緊握著李成山的手,“爸,您一定會好起來的。”李成山笑了笑,眼神裏滿是慈愛,“我知道自己的身體,你們別太難過,好好過日子。現在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富貴有餘我那三個孫子。”
‘’大伯,你放心,我一定會對他們視如己出,。‘’
李陽說。
‘’陽子,我相信你,這我就放,放心了。‘’
李成山的話斷斷續續,呼吸也越發急促。
‘’醫生,醫生。‘’
王秀梅大聲喊著,聽到喊聲的醫生跑過來看李成山的狀況,趕忙招呼護士把李成山推進搶救室。
大約二十分鍾,李成山從搶救室被推了出來,醫生對李陽和王秀梅說:‘’病人現在已經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病人癌細胞已經擴散了,各個器官都開始出現衰竭,你們還是回家準備後事吧。‘’
救護車的鳴笛聲撕開暮色,載著滿身插滿管子的李成山駛離了醫院,李陽蜷縮在車廂角落。死死地盯著心髒測護上那搖搖欲墜的綠色波形,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重錘砸在他的身上。王秀梅跪坐在擔架旁,顫抖地握住李成山那冰涼的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爸‘’咱們回家。‘’她的聲音碎成顫抖的齏粉,混著救護車的顛簸散在空中。進村的夕陽正好,餘暉給李成山的臉度上了一層虛幻的暖光。李陽背著大伯跨過門檻,李陽在妻子的幫助下,剛把大伯放到炕上,李成山變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血沫,沾濕了李陽的肩頭。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守在李成山床邊,一刻也不敢離開。李成山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就拉著他們的手,囑咐著家裏的事。
這天夜裏,屋裏格外安靜,李成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李陽和王秀梅緊緊握著他的手,輕聲呼喚著他。突然,李成山的手微微動了動,他努力睜開眼睛,看了看兩人,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李陽把耳朵湊近,聽到李成山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照顧好……家……”話落,他的手緩緩垂下。王秀梅崩潰大哭,李陽也泣不成聲。
屋裏亮著慘白的白熾燈,李陽跪在床前,用毛巾蘸著水給大伯擦著幹裂的嘴唇,王秀梅跌跌撞撞把鋪開了早已準備好的壽衣,布料的摩擦聲刺得人耳膜生疼。窗外傳來零星的狗吠,遠處村莊升起的炊煙已散,而屋內,生命的沙漏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富貴,富有,富餘跪在地上,麵前遺像裏的爺們戴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帽,嘴上還掛著熟悉的笑意。富貴攥著白褐色的孝帶,指節發白如紙,喉間發出壓抑的嗚咽,像一隻受了傷的困獸,他盯著相框裏爺爺的眼睛,他突然伸手去夠,隻摸到冰冷的玻璃框,滾燙的淚水砸在遺照邊緣,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富有癱坐在地上,手裏攥著爺爺生前最愛抽的旱煙袋,煙草味混著香燭的氣息在鼻腔裏翻湧,他渾身不住地顫抖,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突然把煙袋緊緊地抱在懷裏,額頭頂著膝蓋,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咽,像是被抽走脊梁的幼獸。
最小的富餘蜷縮在牆角,攥著爺爺給編的草螞蚱,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他紅著眼眶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草編玩具上。突然,他撲到供桌前,碰倒了半碗涼透的小米粥,哭聲衝破壓抑:‘’爺爺,你說要教我編竹籃的……哭聲在空蕩蕩屋裏回蕩,驚飛了梁上的燕子。
何花枯坐在李成山的床邊,手裏攥著丈夫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白,她目光死死地盯著床頭的遺像。混沌的眼睛早已哭不出淚水,隻剩幹涸的紅血絲,嘴角微微翕動,喃喃地重複著,老東西,你咋就撇下我就走了呢……
灰白的頭發淩亂地散落在布滿皺紋的額頭,她機械地把臉埋進藍布衫,貪婪地嗅著那縷若有若無的煙草混著皂角的氣息。身體劇烈地抖動著。喉嚨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台老舊生鏽的風箱。突然她猛地抓住床前的銅鈴鐺,那是李成山患病時,她親手係在上去的。方便他隨時呼喚自己,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卻再也等不到那熟悉的回應。何花的身體瞬間癱軟,鈴鐺‘’當啷‘’墜地,撞在磚地上的聲音,像極了心碎的回響。
她顫巍巍地站起身,扶著牆走向衣櫃,取出李成山生前最愛的中山裝, 顫抖著貼在胸口,在空蕩蕩的屋子來回踱步,腳步虛浮得仿佛隨時會倒下,突然她跌在地上,抱著中山裝蜷縮成一團,壓抑許久的哭聲終爆發出來,嘶心裂肺的哭聲穿越屋的窗欞,驚起了簷下的麻雀,也驚碎了這個寂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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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陸續走進屋內,臉上滿是悲戚。他們圍在李成山的遺體旁,默默地悼念著。一位年長的村民走上前,拍了拍李陽的肩膀,“孩子,節哀順變,成山一輩子是個好人,他走得安詳。”李陽強忍著淚水,點頭致謝。
天還沒亮透,招魂幡在風中籟籟作響,挑著祭品的村民沿著蜿蜒的田埂而來,竹籃裏的白米,臘肉隨著腳步輕輕搖晃,像是承載著沉甸甸的哀思。
‘’他嬸子節哀呀!‘’王大娘顫巍巍地扶住何花那佝僂的背,藍布圍裙裏掏出一個帶著體溫的手帕,輕輕擦去老人眼角幹涸的淚痕。果園旁,劉木匠蹲在石板上劈柴,斧刃劈開木頭的脆響混著歎息:‘’去年還幫我做的農具,這手藝……濃煙裹著紙錢的灰燼升向灰蒙蒙的天空。幾個壯勞力緩緩地將棺材抬起。棺木上的紅綢帶,在風中無力地翻轉。
送葬的隊伍穿過曬穀場時,李成山常坐的老槐樹下,幾個孩童攥著他生前編的竹蜻蜓,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竹蔑上,走在最前的李陽突陽一個跟嗆,王秀梅急忙扶住丈夫顫抖的肩膀,倆台望著抬棺後跟著的長長隊伍,張家大叔抱著自家的鹹菜,劉家阿公揣著李成山最愛的旱煙葉,還有不知誰悄悄地放在棺材旁新收的半袋糯米。
墳坑四周的黃土還帶著潮氣,何花突然撲到棺木上,指甲深深地摳進刷著朱漆的木板, ‘’老東西,你說要陪我看新麥抽穗的……哭聲驚起林間棲息的烏鴉,黑壓壓的羽冀掠過蕭瑟的天空,而山腳下,嫋嫋炊煙正叢各家各戶的煙囪升起,仿佛在為這個勤墾一生的莊稼漢,送上最後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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