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塵封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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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陽聽劉菲菲說她是自己沒過門的媳婦時,握著鋁製飯盒的手指驟然收緊,湯汁在飯盒裏晃出細碎的漣漪。八月的風卷起工地上的塵土掠過脖頸,卻吹不散他耳尖的滾燙。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才發覺嗓子像被曬幹河床般發緊,那些曾以為是朋友關係的熱菜熱飯,此刻突然化作滾燙的絲線,將二十多年的記憶碎片密密縫綴——難怪,難怪劉菲菲每次總是深情款款地看著身己,眼波流轉間似藏著萬千柔情,難怪她總是在黃昏時準時出現,原來所有偶然都藏著命運寫下的注腳。
    工地上起重機的轟鳴聲突然變得遙遠,他望著劉菲菲耳尖的紅暈,仿佛看見泛黃照片上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和記憶中某個抱奶瓶的嬰兒模樣重疊。‘’所以…‘’他艱難吞咽,指甲在飯盒邊緣掐出白痕,‘’小時候,奶奶說的‘小媳婦’真的是你?這句話出口瞬間,連教學樓腳手架上的麻雀都撲棱棱驚飛,唯有心跳聲在耳膜上敲出震耳欲聾的鼓點。
    ‘’嗯,陽哥哥,是我,就是我!‘’
    劉菲菲溫情脈脈地凝視著他,仿佛春日暖陽般的目光讓人沉溺。
    李陽的心猛地一顫,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童年片段如潮水般湧來。他望著眼前嬌羞又堅定的劉菲菲,心中五味雜陳。曾經一起在田野裏追逐嬉戲,在老槐樹下分吃糖果的場景曆曆在目。他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輕輕將劉菲菲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有些顫抖:“菲菲,這麽多年,你是怎麽過來的。‘’
    劉菲菲眼眶微紅,輕聲說道:‘’自從我家搬到市裏後,我心裏一直惦記著你,可是我幾次讓我父母帶我回去找去,但他們都不肯。直到我師範大學畢業後,我放棄了父母托人在市裏重點高中任教的機會,不顧父母的反對,隻身回到青風鎮當了一名教師。我聽說你承包果園掙了錢了,又自費修了三十的裏的油柏路,你和王秀梅結婚那天我在村口站了很久。我也知道富貴小哥仨是王秀梅前夫的。富貴和我說為學生自費蓋教學樓的人是他爸,我就猜到一定是你。所以我就以送飯的名義來看看是不是你。陽哥哥,祝你幸福!‘’
    劉菲菲拎著食盒跑了出去,傷心的哭聲卻在宿舍裏回蕩。
    李陽看著劉菲菲漸漸遠去的身影,臉上充滿了憂傷,不禁又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事。
    那還是1964年驚蟄,潮濕的霧氣還未散盡,生產隊的柴油機第三次在黎明前熄火,六歲的李陽蹲在門檻上啃著凍得寫硬的紅薯,看著母親將最後半把玉米麵撒進鍋裏,鍋裏的水隻泛起零星的漣漪。突然院外傳來柴油機斷斷續續的突突聲,緊接著是生產隊長粗糲的咒罵;‘’這破鐵疙瘩,再修不好春耕就誤了。
    ‘’快去叫你劉叔!‘’母親用圍裙擦了擦手,推了他一把,李陽踩著沾滿露水的青石板跑到隔壁。看見劉誌剛正坐在竹凳上,用報紙卷著旱煙,滿手的機油蹭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劉菲菲蹲在牆角疊紙船。辮梢的紅頭繩隨著動作輕輕搖晃,掃過李陽手背時癢癢的:‘’我爸能修好!‘’
    曬穀場已經圍滿了人,生產隊長急得直跺腳,幾個社員正滿頭大汗地拆卸零件。劉誌剛蹲下身,從褪色的帆布工具箱裏摸出自製的銅扳手,手指在油膩的齒輪間輕輕遊走。柴油機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突然,他眼睛一亮:‘’皮帶打滑!‘’說著用扳手擰緊鬆動的螺絲,掏出塊破布擦拭軸承。當機器發出平穩的嗡鳴,生產隊長激動地拍著他肩膀大笑:‘’老劉這手藝,該去市裏機械廠了!‘’人群爆發出歡呼,李陽看見劉誌剛布滿油汙的手掌,在驗收單上按下鮮紅的手印,那手印在白紙上像朵盛開的血花。
    那個夏天,村中央的老槐樹下,李陽踮著腳,將皺巴巴的半張糧票塞進劉菲菲的掌心:‘’換你的槐花密。‘’劉菲菲辮梢上的紅頭繩掃過他的手背,咯咯笑著遞過搪瓷缸,缸底沉澱著金燦燦的花蜜,兩個孩子趴在曬穀場的石磨上,用樹枝蘸著蜜往嘴裏送,甜得眯起眼睛。
    ‘’老李家的小子和我家的菲菲,定個娃娃親!‘’夏夜納涼時,劉誌剛的旱煙杆在青石板上敲得脆響。李陽攥著菲菲偷偷塞來的玻璃糖紙,看月光把婚書上的影子投在兩人交疊的小腳上。他們約好等長大了在槐樹下蓋間大瓦房,養十隻大白鵝。
    變故藏在清晨的大喇叭裏。某天公社廣播突然宣布,劉誌剛因技術過硬,要被調往市裏機械設備廠。
    深秋的寒潮裹挾著凍雨 突襲村落,李怕縮在被窩裏聽母親咳嗽,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 李陽的父親往灶膛裏添了最後一把濕柴,火星濺在牆根的化肥袋上。‘’明天趕集,給陽陽買一塊新布料做棉襖。‘’母親的聲音虛弱卻溫柔。李陽的父親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誰也沒注意化肥袋上的暗火已悄然蔓延。
    夜半驚覺時,火焰已舔舐到房梁。父親抱著李陽撞開房門,轉身又衝進火海救母親。鄰居拎著水桶趕來時,隻看見焦黑的門框裏,兩具緊緊相擁的身影,母親的身體壓著被火燒了一角的藍頭巾。李陽攥著母親燒剩的藍頭巾,在呼嘯的北風是發不出聲音——那頭巾本該用來裹住他的新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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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親們幫忙料理後事,劉菲菲偷偷將攢了半年的五年糧票塞進李陽的兜裏。
    三個月後的清晨,寒風卷著枯葉掠過空蕩蕩的曬穀場。李陽裹著單薄補丁的棉襖,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劉誌剛的卡車緩緩地駛出村口。劉菲菲扒在車窗口呼喊,懷裏還抱著沒來得及送給他的鐵皮青蛙。卡車揚起的塵土中,李怕攥著母親燒焦的藍頭巾,突然想起,那個春日,劉誌剛在柴油機旁按下的紅手印。如今像烙印般地刻在他心裏,灼得生疼。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搖晃,仿佛在訴說什麽。那個娃娃親的約定,早已隨著那場大火,化作了滿地灰燼。
    夜晚的蟬鳴一陣緊似一陣,宿舍床上的李陽翻來覆去地扯著被角,涼席上的汗漬洇出深色的痕跡。李陽滿腦子都是父母去世後的情景。炕頭上老舊的座鍾敲咱淩晨三點,月光卻固執地穿過窗欞,在牆上投下歪斜的影子,像極了在焦黑的門框裏,父母那緊緊相擁的身影。
    月光像碎銀般灑在土炕上,六歲的李陽蜷縮著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沿剝落的泥土,他想起白天在村中央的老槐樹下,王奶奶塞給他的半塊綠豆糕,甜味似乎還黏在齒間。
    父母走後的第七天,李陽總愛蹲在門檻上發呆,直到有一天清晨,一團豔紅突然闖入他的視線——紮紅頭繩的劉菲菲踮著腳,把熱氣騰騰的玉米餅舉過籬笆:‘’陽哥哥,快來吃,女孩子辮子上的紅頭繩隨著跑動一甩一甩的,像跳動的火苗,燒暖了李陽冰涼的掌心。
    曬穀場成了他們的樂園,劉菲菲不知從哪找來了鏽跡斑斑的鐵環,手把手教他用手指推著跑?‘’眼睛要看準,手腕要輕輕用力,‘’她的辮子掃過李陽的臉頰,紅頭繩的香氣混著稻草味,讓他想起母親梳頭的溫柔?鐵環滾著滾著歪進田埂,驚起兩隻白蝴蝶,兩人追著蝴蝶跑,笑聲中驚飛了枝頭的麻雀。有一次他們追著鐵環跑過堆成小山的草垛,劉菲菲的笑聲混著鐵環叮當,像母親熬的小米粥濃稠溫熱。有一次李陽摔破膝蓋,是她從辮子上解下紅頭繩,歪歪扭扭地替他包紮,血珠滲進豔紅的絲線,在記憶裏凝成永不褪色的印記。
    最難忘的是那個暴雨夜,李陽縮在漏雨的牆角發抖,突然聽見急促的敲門聲。劉菲菲舉著油紙傘衝了進來,紅頭繩早被雨水浸透,懷裏卻牢牢地護著用布包著的烤紅薯。火光映著她被雨水打濕的臉龐,李陽咬了一口烤紅薯,甜得眼眶發燙。
    更難忘的是大雪紛飛的年關,李陽縮在漏風的屋裏啃著玉米麵餅子,突然門開了,王嬸端來熱氣騰騰的餃子,趙叔扛來半袋白麵,劉菲菲的紅頭繩還沾著雪粒,懷裏卻緊緊地護著新縫的棉襖。
    李陽摸出枕頭下泛黃的照片,是劉菲菲走後他連夜回祖屋找到的。照片裏紮紅頭繩的女孩笑得燦爛,背景是金燦燦的稻田。如今她長大了,在城裏做了重點高中的老師,為了能看到自己,回到農村中學當老師。
    李陽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魚,翻來覆去都不得安寧。看到劉菲菲放棄優越的條件回到農村。他心裏先是泛起了漣漪——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童年情誼,娃娃親的懵懂承諾。像藤蔓般纏繞上來,勾起青澀又純粹的回憶。帶著難以言說的悸動。可這份悸動又讓他愧疚。腦海裏掠過王秀梅幸福的笑容,她和自己在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他就恨自己動搖。腦海裏出現劉菲菲時,他既心疼她的選擇,又害怕這份感情越界。麵對王秀梅時,他想用更體貼的舉動來彌補內心的不安。卻又怕被看出端倪。兩種情感在心裏撕扯,他像被困在迷霧的航船,找不到明確的方向,既不敢直視劉菲菲熾熱的期待。也不敢正視王秀梅在細節的愛意。隻能在糾結,愧疚,自我譴責中。艱難地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平衡。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變得柔和,李陽起身推開窗,夜風裹著泥土的芬芳撲麵而來,遠處的田埂上,幾盞螢火蟲正忽明忽暗的悶爍,恍惚間又看見兩個追逐的身影,其中一個紮著鮮豔的紅頭繩,在歲月的長河中,永遠年輕。
    李陽走出宿舍,望著遠方,喃喃自語道:‘’我該怎麽辦呢?我到底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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