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笛聲認親破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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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內壓抑的空氣瞬間凝固。楊守成搏命青筋暴起,渾濁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布滿老年斑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楊貴,猴年發出困獸般的嘶吼:‘’你這個目無尊長的畜生,你不得……‘’話音戛然而止,劇烈的咳嗽撕破胸腔,猩紅的血沫突然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濺在楊貴精心打理的西裝上。
    溫熱的鮮血順著楊貴驚愕扭曲的臉滑落,在雪白襯衫上暈開刺眼的紅梅。他踉蹌後退撞翻供桌,祖宗牌位轟然倒地,震得滿地香灰與燭淚四濺。楊守成搖晃著向前傾倒,枯瘦的手掌徒勞的抓向虛空,最終重重摔在青磚地麵,指縫間滲出的血蜿蜒成溪,在族譜扉頁暈染出猙獰的圖案。
    青磚地麵上的血漬還在蔓延,楊光瘋了般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碎裂的香爐瓷片上。他顫抖著雙臂環住父親佝僂的背,指腹能到老人後背大片冷汗浸透的衣料:‘’爸,爸你醒醒!‘’少年帶著哭腔的嘶吼撞在祠堂梁柱上,在死寂的祠堂裏回蕩著。
    楊守成艱難地抬起染血的手,指節擦過兒子濕潤的眼角,聲音像秋風中搖曳的燭火:‘’光兒,爸沒事!‘’渾濁的眼珠裏泛起水光,枯槁的 掌心撫摸著少年倔強的眉骨,‘’你也該,該長大了。‘’說完,老人頭一歪,又癱軟在兒子懷中。
    ‘’是你們!‘’楊光突然暴起,通紅的眼眶裏燃燒著足以燎原的怒火。他踉蹌著站穩,沾滿血汙的手指依次劃過眾人:‘’磕頭作揖的族老,袖手旁觀的看客,最終死死釘在楊貴油光水滑的臉上,‘’逼死族長,強占祖產!我現在就報警,送你們下地獄!‘’祠堂穹頂的蛛網在少年失控的怒吼中輕顫,簷角銅鈴發出細碎而詭異的嗡鳴鈴。
    楊光猩紅的雙眼迸射出怒火,步步緊逼。楊貴等人如同驚飛的烏鴉,慌亂後退時撞翻身後的長凳,跌跌撞撞間竟踩碎了地上祖宗的牌位。祠堂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楊光出眾的喘息聲在梁柱間回蕩。
    這群方才還氣勢洶洶的人,此刻臉上寫滿了驚恐與無措。他們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楊貴的西裝早已被冷汗浸透,歪斜的領帶耷拉在胸前,楊守光雙腿發軟,扶著牆壁才勉強站穩。
    族人們麵麵相覷,眼神中滿是恐懼與不安。不知是誰先開了頭,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幾個膽小的族人偷偷溜到祠堂的角落,趁著混亂,像老鼠般悄無聲息的從側門溜走。一時間,鞋底摩擦青磚的沙沙聲,與祠堂外呼嘯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更添幾分淒涼與詭異。
    這時,一聲清亮的笛聲突然刺破死寂,如早春融雪漫過青磚地縫。歡快的《南泥灣》曲調順著窗戶流淌而入,竹笛特有的圓韻音色裹著山野氣息,將緊繃的空氣瞬間揉碎。
    笛聲時而婉轉如溪澗潺潺,時而明快似雀躍春燕,三弦琴般的顫音在梁祝間跳躍,恍惚可見三十多年前的晨光裏,楊家漢子赤膊揮鋤開墾荒地,姑娘們紮著紅頭繩,哼著小調送飯的場景。當旋律轉入副歌,笛孔間迸發出激昂節奏,竟讓供桌上沒燃盡的香火都隨之輕顫,仿佛沉睡的祖靈也在迎合這熱血旋律。
    幾位白發老者渾濁的眼眶裏泛起水光,年輕時開山鑿石的老繭在袖中微微發燙,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漢子們,此刻竟不自覺地跟著節奏輕叩鞋底。笛聲裏的麥浪翻滾,號子震天,將祠堂內劍拔弩張的氣氛,一寸寸融化成泛黃的老照片兒。
    笛音驟停的刹那,楊守成喉嚨發出一聲微弱氣音。幹涸的嘴唇翕動間,凝結的血痂簌簌掉落,原本僵直的手指突然攥住兒子的褲腳,力道之大連楊光都為之一怔。光兒…扶我出去,‘’老人沙啞的聲音裏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執念,渾濁瞳孔深處竟泛起星點光亮。
    楊光半跪在地,將父親顫抖的手臂搭在肩頭。祠堂內眾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方才還喧鬧的空間隻剩出眾的喘息。當父子倆蹣跚邁向門檻時,布鞋碾過香灰的沙沙聲格外清晰。不知是誰後退時撞翻了燭台,火苗在青磚上跳躍,映的眾人臉上的陰影扭曲不定。
    陽光將祠堂的大門切割成明暗兩半。李陽攥著竹笛的手還懸在半空,看見楊守成嘴角暗紅血痕在微風裏泛著冷光。急忙上前一步:‘’老人家,您這是怎麽了?‘’老人驟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鷹爪般的手指幾乎要掐進皮肉。
    李陽慌亂中摸出貼身收藏的藍頭巾殘片,褪色的靛青布料上,半朵並蒂蓮的圖案依然清晰。楊守成渾濁的眼球劇烈震顫,枯瘦的手指突然變得靈活,將兩片布料嚴絲合縫的拚在一起。陽光下,破損的並蒂蓮重新綻放。當年心上人的身影又在腦海裏浮現。
    ‘’楊陽!‘’老人喉嚨裏發出狼嚎般的嗚咽,布滿老蔣的雙手時時箍住李陽肩膀,湊到李陽的耳邊小聲說道:‘’我的兒!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多年裏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李陽僵在原地,被楊守成一口一個兒子叫得他頭皮發麻,老人渾濁的眼裏泛起水光,每聲親昵的稱呼都像帶著鉤子,將他釘在那裏。臨來前母親那句‘’楊守成會告訴你一切的‘’又在耳畔炸響,混著太陽穴突突跳動聲,讓他喉頭發緊。
    ‘’楊陽!是你母親李玉傑讓你來的吧?‘’楊守成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原本佝僂成蝦米的脊背突然挺直,手掌輕輕撫過李陽後頸時,他那布滿老年斑的臉上驟然煥發出奇異的神采:‘’眉眼像玉傑,下頜又隨我。‘’他突然又劇烈地咳嗽起來,渾濁的眼盯著門口那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先把這幾個想啃我骨頭的豺狼攆出去,咱們爺倆再慢慢說。‘’
    這時,警笛聲由遠而近,一輛警車如黑色巨獸般急刹在祠堂青石板前。車門撞開的瞬間,三個警服身影裹挾著肅殺之氣衝進祠堂,帶隊的警官目光如炬:‘’楊貴!楊守光!‘’
    祠堂內空氣驟然凝固。楊貴喉結上下滾動,西裝後襟早已被汗水濕透,強撐著開口:‘’警,警察,找我們什麽事?‘’話音未落,冰冷的金屬觸感已貼上他的手腕,‘’涉嫌詐騙罪,跟我們走一趟!‘’隨著‘’哢嗒‘’兩聲脆響,銀手銬鎖住了父子二人顫抖的手腕。
    ‘’他們逼我爸簽霸王合同!‘’楊光突然衝上前,指著青磚上暗紅的血漬嘶吼,‘’為了賣山,把我爸氣的吐血昏死!‘’少年通紅的眼眶裏燃燒著怒火,祠堂眾人瞬間炸開鍋,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楊貴父子麵如死灰的癱軟下來。
    角落裏,張發的臉漲成豬肝色,惡狠狠的剜了郝帥一眼:這就是你說的穩賺不賠?‘’話音剛落,兩人轉身撞開祠堂側門,跌跌撞撞衝向銀白色轎車,引擎轟鳴驟響,輪胎在碎石路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卻見兩道紅藍警燈突然從街角轉出,將他們的車輛死死截住。
    楊守成望著警車上那兩道戴著手銬、垂頭喪氣的身影漸行漸遠。冰涼的金屬碰撞聲仿佛還縈繞在耳畔,他緊繃多年的脊背終於鬆緩下來,眼底泛起一抹久違的笑意。
    轉身握住李陽的手,楊守成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引進祠堂正廳。滿屋族人還沉浸在震驚中,交頭接耳的低語聲此起彼伏。
    青磚地上散落著斷裂的檀木碎屑,楊守成單膝跪地,骨節分明的小心翼拾起殘損的祖宗牌位。他用袖口反複摩擦著牌位上斑駁鎏金字跡,指尖撫過裂痕處微微凹起的木紋,仿佛在觸碰家族百年的滄桑脈絡。
    燭火搖曳中,他挺直脊背將牌位重新安置在供桌中央,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三柱檀香燃起嫋嫋青煙,燭淚順著紅燭蜿蜒而下,在案幾上凝成琥珀色的珠串。楊守成垂手抱拳,對著列主列宗的靈位深深叩拜三次,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青磚:‘’列位先祖在上,守成不孝,讓清風山蒙塵,令祖宗基業蒙羞!‘’沙啞的嗓音在空蕩蕩的祠堂裏回響,尾音裏裹著半生的悔恨與釋然。
    香煙升騰間,牌位上‘’楊氏門中曆代先祖之神位‘’得字跡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仿佛險種們的目光穿透歲月,正凝視著這個終於挺起脊梁的子孫。
    楊守成突然站了起來,手指重重叩響供桌,‘’清風山的事,今天該有個了斷!‘’他目光掃過人群中欲言又止的麵孔,‘’從今日起,這座山由李陽全權開發!有魄力、有本事和心裏有鄉親們的人,才配帶著咱們東山村走出窮窩!‘’
    話音剛落,人群頓時炸開了鍋。七叔公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起:‘’守成,這山裏祖祖輩輩的規矩…‘’話未說完,楊守城一把拽過李陽,對著七叔公說道:‘’七叔公,西溝村在李陽的帶領下,短短幾年時間,村民都住進了寬敞明亮的居民樓,家家都有小汽車,王家莊四個以土地入股地的村子十月份也能住進新居,陳家村也剛剛以土地入股加入了西溝村,現在隻有咱們東山村和靠山屯還硬撐著。‘’說到這,他的目光在祠堂內掃了一遍,最後又望著祠堂門外聚集的外姓東山村村民,‘’硬撐著,說白了就是死要麵子活受罪。麵子隻是個人的榮辱,受罪的可是整個村的鄉親們。規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青風山在咱們手裏隻過是一座荒山,可青風山到李陽的手裏就不同了,他能讓青風山的石頭縫是長出金葉子!李陽對陳長安和趙遠山還有李剛家的幫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把青風山交給李陽開發,鄉親們還有啥不放心的?‘’他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們摸著良心說,這些年被守光父子坑了多少?‘’
    原本陷入死寂的祠堂,突然響起熱烈的掌聲。
    李陽盯著楊守成篤定的眼神,後頸的汗毛卻不受控製的豎了起來。掌心也沁出了冷汗,他怎麽也想不通?就是因為母親給的那兩截褪了色的藍頭巾?還有那南泥灣的曲調?就讓那頑固的老主任兼族長楊守成改變了主意?還管自己叫兒子。祠堂裏供奉的祖先牌位在燭光裏泛著幽光,檀香混在楊守成身上濃烈的煙草味撲麵而來,讓李陽幾乎產生了錯覺,仿佛那兩截褪色的藍頭巾把母親的心和這位固執族長的心緊緊連在一起,用《南泥灣》的曲調敲開了這座封閉數十年的山門。
    正在李陽滿臉疑惑和不解時,楊守成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對眾人說:‘’開發青風山的具體事宜讓李陽和大家講。‘’
    李陽這才從沉思中走出來,他緩步上前:‘’叔伯嬸娘們,我知道大家心裏有顧慮和疑惑,五天以後,我帶著工程隊進山打樣,路怎麽修,錢怎麽分,咱們當著全村人的麵簽協議。‘’他轉身望向供桌旁列祖列宗的牌位,‘’這山,是楊家的根,也是大夥的盼頭,我會讓青峰山長出金子。還有著祠堂,這是曆史的見證,也會重新修繕。‘’
    李陽的話音剛落,祠堂內的空氣仿佛都沸騰起來。他抬手朝著旮旯村方向一指,陽光中,白牆灰瓦的新房泛著耀眼的光:‘’叔伯嬸子們看,去年我就把東山村的新房子蓋好了!隻要願意用土地入股,簽了合同,馬上就能拎包入住。
    祠堂外突然湧進不少外姓麵孔。人群中,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搓著衣角,聲音裏帶著幾分忐忑:‘’李陽兄弟,我們外姓人拿土地入股,也能搬進新房嗎?‘’
    李陽爽朗的笑聲驅散了凝滯的氣氛,他大步走到祠堂門檻前,目光掃過一張張期待又猶豫的臉龐:‘’在我這,姓什麽不重要?,隻要是東山村的鄉親,帶著土地入股,新房分紅一樣不少!‘’他從隨身包裏抽出分紅計劃表,大夥看看,年底的分紅保底是比你們現在年收的兩倍,收成好還能更多。‘’
    ‘’我入股!‘’‘’算我一個!‘’此起彼伏的應和聲瞬間炸開,十多個村民擠到桌前要簽協議。李陽笑著按下大家高舉的手,眼裏滿是篤定:‘’別急別急!不僅有分紅,咱們村辦企業開工後,人人都能在家門口上班!老人能管綠化,年輕人去工地學技術,婦女還能在民宿做保潔,保證給每個人都安排合適的營生!‘’
    祠堂外,晚風卷著新麥的香氣掠過屋簷,遠處旮旯村的燈火次第亮起,仿佛已經照亮了東山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