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臨終一善消前隙,含笑辭世願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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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村的路上,後視鏡裏的李剛像尊凝固的石像。三十多年來他反複咀嚼的恨意,此刻正被楊守成沙啞的舉薦聲攪成亂絮。窗外掠過成片的白楊,葉影在他臉上輕輕搖晃——那個曾讓他咬牙切齒的老主任,竟在生命盡頭將傳全村重擔托付於他,甚至還藏著段驚世駭俗的隱秘。
    駕駛座的李陽透過後視鏡瞥了眼舅舅,又看了一眼旁邊緊閉雙眼的父親:‘’楊伯伯,這次多虧了您,我舅才能當上村?主任。‘’劇烈的咳嗽從後排座炸開。楊守成蜷著身子捂住胸口,‘’楊陽,別放在心上。‘’他喘息著,望著窗外的清風山,‘’我虧欠李家太多了,這算是我還給李家的債。‘’
    突然,李剛猛的轉身,額頭青筋暴起:‘’楊守成!當年欺負我姐姐的人,是不是你?‘’車廂瞬間墜入冰窖,唯有引擎的嗡鳴在耳畔震顫。楊守成僵住的手指慢慢鬆開,眼角皺紋裏滲出細密的汗珠:‘’剛子,是我……‘’蒼老的聲音裏裹著嗚咽,‘’當年家族的族老們苦苦相逼,我若不娶胡雲……‘’往事如決堤的洪水,將塵封三十多年的血色真相衝得支離破碎。
    李陽的方向盤微微發顫,後視鏡裏舅舅的臉正在陽光中扭曲。李剛死死盯著那張爬滿病容的臉,突然想起外甥拿下青峰山承包合同,姐姐那些年欲言又止的語氣,原采那些深夜裏的歎息,藏著這樣的答案。他轉頭看向專注開車李陽。少年緊抿的嘴角泄露著倔強的溫柔。
    ‘’守成哥。‘’李剛嘴唇顫抖,‘’都三十多年的事了,還提它幹什麽?‘’話音剛落,兩隻布滿老年斑的手突然緊緊握住他。楊守成渾濁的淚滴在交疊的手背上,兩個男人在搖晃的車廂裏相視而笑。
    回到村裏,剛下車,楊守成突然攥住李剛的手腕,他往前一推。老村主任沙啞的嗓音穿透喧嚷:‘’鄉親們聽好了!他佝僂的脊背突然挺得筆直,渾濁的眼睛裏燃起簇簇火苗,‘’大家信我一回,跟著剛子幹,咱們東山村定能再攀高峰!‘’
    掌聲如驚蟄的春雷炸響,在村莊上空回蕩。李剛抬手虛按,粗糲的手掌懸在半空:‘’父老鄉親們的心意我記下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把土地合同落了字…‘’他頓了頓,朝著旮旯村方向嶄新的樓群揚了揚下巴,‘’好讓大夥早日搬進李陽,早已為我們準備好的新家。‘’話音未落,人群瞬間沸騰,攥著紅印泥的手此起彼伏,簽字聲議論聲,混著孩童的笑鬧,在山風中翻湧成浪。
    就在這時,靠山屯的郝剛突然撥開人群擠到李陽麵前。他紅著臉搓著手:‘’李總,俺以前有眼無珠……‘’他猛地挺直腰板,‘’俺們靠山屯也想跟著您幹,以土地入股還來得及不?‘’李陽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驅散了最後的隔閡:‘’郝大哥說的哪裏話?明天一早,我就讓人靠山屯去簽合同!‘’
    山風掠過層層疊疊的梯田,新的希望與舊的隔閡一同轉向清風山深處。
    夕陽將村民的笑靨染成暖金色,他們的身影在田埂上越縮越小,恍若褪色的舊照片。楊守成倚著門口的老槐樹,胸腔裏悶著綿長的歎息,直到喉間泛起鐵鏽味才驚覺,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凝望這片土地。
    ‘’楊陽。‘’他忽然轉頭看著李陽,蒼老的手指在空中虛握了一下,又轉向王秀梅懷中沉睡的孩子,‘’讓我再抱抱富寧。‘’王秀梅慌忙上前半步,繈褓落入,老人顫巍巍的臂彎時,他枯槁的臉頰泛起了柔光。嬰兒溫熱的呼吸拂過他凹陷的顴骨,帶著奶香的綿軟,讓他想起三十年前,那個同樣攥著他手指不肯鬆手的小生命。
    楊守成把鼻尖埋進孩子細軟的胎發,貪婪地汲取著這份鮮活的溫度。他的嘴唇輕輕擦過孩子泛紅的臉蛋,像是親吻一朵初綻的花。遠處炊煙嫋嫋升起,混著槐花的清香漫過鼻尖,這一刻竟與記憶裏某個春日重疊,那時他也是這樣抱著女兒,在田埂上看晚霞燒紅半邊天。
    ‘’該回去了。‘’良久,他家孩子輕輕放回王秀梅懷中,枯瘦的手掌卻遲遲不願給我繈褓的邊角。晚風卷起他的衣角,在暮色裏揚起又落下,如同一聲未說出口的告別。
    李陽看了一眼父親蒼白的臉龐,小聲地說道:‘’爸,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您。‘’楊守成擺了擺手,‘’我沒事,明天還得去靠山屯簽合同,就不用來了。快回去吧!‘’
    暮色漫過清風山時,李陽的車拐進了村口。遠遠望去,李傑佝僂的身影嵌在斑駁的門框裏,像一幅褪色的剪影。輪胎地麵的摩擦聲響驚動了老人,他扶著門框直起腰,渾濁的目光隨著車子緩緩移動。
    車子剛停在院裏,秀梅就抱著兒子跨出車門,發梢還沾著一天奔波的倦意:‘’媽,我就當上了村主任。‘’話音剛落,李玉傑手中的燒火棍‘’啪嗒‘’掉在地上,皺紋裏的夕陽都跟著顫了顫:‘’秀梅,可別拿這話哄媽,你舅在村裏沒靠山沒家底,他能當上村主任?‘’
    ‘’是楊伯伯推薦的。‘’王秀梅把孩子往上顛了顛,‘’要不是他力保,舅舅根本沒機會。‘’
    李玉潔忽然沒了聲響。她轉過身,蒼老手掌撫過門框上經年累月的裂痕,目光越過清風山起伏的輪廓,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山風掠過曬得發白的玉米杆杆,卷起幾縷銀絲般的碎發。
    ‘’媽。‘’李陽快步上前扶住母親單薄的肩膀,觸到他微微發顫的脊背。李玉潔轉回頭時,眼角還凝著成水光,卻硬扯出個笑,聲音像從很遠處飄來,‘’當年的事…他到底還是記得,他是在彌補自己的過失。‘’李立傑渾濁的眼睛直直望著李陽,幾次欲言又止。屋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隻有牆上的掛鍾嘀嗒作響。
    王秀梅敏銳地覺察到婆婆的異樣,輕聲說道:‘’媽,李陽把以前的事都跟我說了,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麽話你別憋著。‘’
    李玉傑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楊陽,你應該回去,他…他是你親生父親,這可能是最後一麵了。‘’說完,她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暮色的清風山,山影在風中搖曳,仿佛也在無聲歎息。
    李陽身形微震,眼眶瞬間泛紅:‘’媽,我這就回去!‘’他轉身看向妻子,語氣急促卻沉穩:‘’秀梅姐,明天你讓秀娟和王娟去靠山屯簽合同,一定要盯緊。‘’說罷,他大步邁出房門,急促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院落裏格外清晰。
    引擎轟鳴聲劃破夜空,車燈照亮蜿蜒的山路。李陽的車影很快消失在青風山的褶皺裏,隻留下滿院月色和兩個靜靜佇立的身影,在風中訴說著未盡的故事。
    李陽的轎車在老宅的門前戛然而止戛,蟬鳴聲的裹夾著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踉蹌著衝進堂屋,檀木太師椅上,楊守光向尊褪色的泥塑般癱坐著,嘴角凝固的血痂蜿蜒如暗紅藤蔓,劇烈起伏的胸腔正將最後幾口氣擠成出眾的喘息。
    楊光蒼白著臉,不停捶打著父親佝僂的脊背停,指節叩在骨節上發出空洞的悶響。楊月蜷在青磚地上,顫抖的指尖死死攥著父親垂落的衣角,楊濤倚著木門,喉間溢出壓抑的嗚咽,淚水在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凝成透明的珠串。
    ‘’楊伯伯!‘’李陽的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粗糙掌心緊緊握住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老人鬆弛的皮膚下,血管如同幹涸的河床,脈搏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
    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動,楊守光望著眼前人,溝壑縱橫的臉上突然綻開一抹釋然的笑。枯枝般的手指費力抬起,輕輕擦去李陽滾燙的淚珠,指腹的溫度比簷角垂落的雨水更涼。‘’楊陽…‘’沙啞的嗓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碎沙子,‘’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替我看好他們…‘’
    話也未落,那隻帶著體溫的手驟然墜落,砸在太師椅的扶手上,驚起一片細小的塵埃。堂屋的老座鍾突然發出齒輪卡頓的嗡鳴,簷角的通靈在穿堂風裏叮當作響,將滿是悲號揉碎秋日裏最淒厲的挽歌。
    山風裹著槐花香掠過青瓦屋簷,當第一聲悲戚的哭聲撕破夜空時,正在灶間添柴的宋秋手一抖,半筐鬆枝嘩啦散落在地上。村子裏亮起星星點點的手電光,腳步聲雜遝如驟雨,楊家老宅的方向很快傳來此起彼伏的哀嚎。
    堂屋裏,李剛和趙遠山的酒杯懸在半空,玻璃杯裏晃動的酒液映著二人錯愕的臉,紅木八仙桌上的燒雞還冒著熱氣。三小時前,正是這片被夕陽染紅的雲霞裏,李剛攥著趙遠山的手腕兒,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姐夫!走!去我家喝慶功酒!‘’彼時趙遠山剛從田裏歸來,沾著泥點的褲腳還未幹透,便被拉進飄了酒香的堂屋。
    宋秋早將四葷四素擺滿八仙桌,趙遠山順手扯過酒壇,琥珀色的酒液濺在玻璃杯沿:‘’剛子,姐夫敬你!‘’碰杯聲清脆,李剛仰頭飲進,喉結滾動間眼底閃過一絲算計:‘’多虧楊守成那老東西推薦,不然這村主任哪輪得到我?‘’
    ‘’什麽?‘’趙遠山猛地拍桌,的碟子裏的花生米蹦跳著滾落,‘’那個老狐狸會發善心?當年他們楊家人砸咱們家的時候,可沒見手軟!‘’
    李剛夾起一塊醬牛肉,慢條斯理的嘴嚼著:‘’人家現在想要抱李陽的大腿,清風山那塊肥肉,就是他主動交給李陽開發的。‘’他壓低聲音,‘’姐夫,人將死,其言也善。楊陽說那老東西肺癌晚期,撐不過幾天了。‘’趙遠山笑道:‘’報應啊,他們楊家作威作福,老天爺終於懲罰他們了!‘’
    這時,宋秋跌跌撞撞撞開堂屋門,鬢角的碎發黏在汗濕的臉上:‘’剛子!不好了!楊家那邊說…楊守成咽氣了!‘’
    李剛把酒杯掉在桌上,酒水在桌上蜿蜒成河,‘’姐夫,咱們過去看看。‘’趙遠山卻穩如磐石地坐著,咬牙道:‘’我不去!當年他們楊家沒少欺負我們。‘’
    ‘’人都走了。‘’李剛按住姐夫的肩膀,掌心沁著冷汗,‘’再說青豐山的開發合同,還多虧他點頭,咱們做人,總要念點恩。‘’
    月光將兩人的身影子拉的老長,一前一後掠過青石巷。遠處楊家的燈火在風中搖曳,哭聲像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心頭。李剛望著那團忽明忽暗的光暈,想起白天在村民大會上那蒼白如紙的臉,卻應固執的在筆記本上畫下最後一筆推薦簽名的模樣,嘴裏突然泛起一陣酸澀。
    穿過飄著紙錢灰的巷口,楊家老宅的門楣上已掛上白幡。簷角垂著的麻布條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像無數雙顫抖的手。李剛和趙遠山剛踏過門檻,便見楊光跪在靈堂前,單薄的脊背隨著抽泣劇烈起伏,素白孝衣上沾著大片淚痕。
    靈堂的燭火搖曳,李陽通紅的眼眶還掛著淚珠。見趙遠山和李剛跨進門檻,踉蹌著撲過去抓住李剛的衣袖,‘’幹爸,大舅!‘’聲音裏帶著未褪的驚惶。趙遠山上下打量幹兒子,‘’楊陽,你咋這個時候在這兒?‘’
    ‘’我,我把簽的合同落在老主任家裏了,回來取正要趕上。‘’李陽趕忙撒了個謊。
    李剛上前扶住外甥的肩頭,餘光散過靈堂角落散落的紙錢,壓低聲音說:‘’楊陽,楊光還小,你既然趕上了,就幫襯著料理後事吧。老主任臨終前還為你爭取到青風山項目這份恩情得記得。‘’李剛頓了頓,又在李陽後背輕叩三下,‘’楊家兄妹,往後還需要你照顧。‘’
    李陽重重地點了點頭,“大舅,我知道。我一定會照顧好他們。”此時,靈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原來是村裏幾個平日裏就愛挑事的人,借著酒勁嚷嚷著,說楊守成當年做了不少錯事,現在死了也不值得這麽大張旗鼓地辦喪事。李剛眉頭一皺,剛要上前理論,李陽卻搶先一步擋在了前麵。“各位叔伯,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楊伯伯在生命最後為村裏做了很多貢獻,咱們不能忘恩。”那幾個人被李陽說得有些心虛,但嘴上還是不依不饒。這時,趙遠山也站了出來,“大家都消消氣,人死為大。要是都揪著過去不放,咱們這村子還怎麽發展?”眾人聽了,漸漸安靜了下來。李陽回到靈堂,望著楊守成的遺像,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兄妹能有安穩的生活。也一定讓青風山變成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