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倫沒有立即開啟陣法，而是在圍觀戰局。
    他在等待更多的人加入這場戰爭。
    當黑夜代替日光籠罩萬物，血肉滾落成為泥土，罪惡便能茁壯生長。
    千回已經冷得全身發抖，她默默蹲下來，將自己蜷縮並緊緊抱住。
    她的牙齒甚至都在打顫。
    寒冷讓思念瘋長，千回不得不想起艾洛利斯，想起他懷抱的灼熱與滾燙。
    突然間，風徹底改變了方向，從下至上憑空而來，她的頭發與衣擺無不向上洶湧擺動。
    在衣服與風的摩擦聲中，千回隱隱約約聽見了塞倫正在吟誦咒語。
    長而繁複的咒語，巨大的魔法陣因其召喚而顯現發亮，散發著不祥之氣，冰涼刺骨，如同貼在千回的後背。
    她徹底癱坐，凝神聽取咒語。
    奧若拉前世聽過這串咒語，她記憶力超群，今生憑借此努力鑽研，最終得知如何打斷陣法的完成，改變力量去往的方向。
    她們是普通的人類，沒有艾洛利斯龍族堅硬的軀體，故而無法將祭陣和奪獲力量融於同一人身上。
    即使是艾洛利斯，也很有可能還未殺了塞倫，就祭陣而亡。
    可他仍執著地複仇，真是一條蠢龍。
    千回思維開始渙散，她總是莫名想起艾洛利斯。
    有無形的鎖鏈交叉束縛住千回全身，她竭力將思緒收攏，從胸前的蝴蝶結裝飾中，扯下了鑲嵌在其上的珠寶。
    正是她與奧若拉聯係的水晶球。
    咒語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塞倫即使察覺到一絲不對，卻無法分心阻止。
    他將咒語念得越來越快，無數黑色的魔法從他身上溢散，與魔法陣逐漸連結。
    此刻正是良機。
    千回毅然決然地將那顆水晶球，牢牢地嵌入了地下的陣法中。
    力量突然洶湧而來，四麵八方地灌注在千回的身上，她猝不及防間，硬生生吐出了一口血。
    紅點落如雨，迅速被魔法陣吸收殆盡。
    吸收的魔法在她身體裏亂竄，卻又分成了兩撥，將她的內髒、血肉、骨骼徹底撕裂。
    千回聽見塞倫失去風度的怒罵，也聽見了人群痛苦的哀嚎。
    力量與聲音交雜，她仿佛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就連痛苦也遠去。
    千回徹底倒在地上，血蔓延上了她的金發。
    “伊薇特！”
    千回恍惚間聽見有人在叫她，她看不見，也聽不太清楚具體聲音。
    她隻能無措地抬起手，最終抓住了一雙柔軟的手。
    不是艾洛利斯。
    是奧若拉。
    她的身上都是血與灰塵，力量從千回身上向她湧去，卻最終分成了兩縷。
    而另一縷正連接著塞倫。
    他憑空站在空中，銀白的發像孤冷的月，冰涼殘忍。
    奧若拉緊緊攥住千回的手，以往冷靜的聲線顫抖著：“對不起，我不該讓你來。”
    千回已經徹底被血浸染，看不清原來的樣貌。
    她說不出話，隻是努力地回握對方。
    千回不後悔。
    她隻是無法眼睜睜看著艾洛利斯去死，也無法看著這麽多無辜的人為他的複仇，為塞倫的野心付出一切。
    這些人跟千回有什麽關係呢？
    沒什麽關係。
    但是如果她有能力去救的話，反正本身也活不久了，為什麽不救？
    她一直心軟。
    更何況，眾生之中，還有艾洛利斯。
    奧若拉明白她未盡的話，緩緩鬆了手，堅定地站在千回的麵前。
    她與塞倫遙遙相對，魔法交戰也就此展開。
    光與影交錯，灰塵從地上飛起又降落。
    千回蜷縮著。
    她其實還是有點後悔的。
    她真的還想，再見他一麵。
    看不見他的樣子，聽不清他的聲音，可能也無法訴說告別，可千回卻還是想窩在他的懷中。
    隨便讀什麽書也好，聽隔壁她難以欣賞的音樂也好。
    隻要他在。
    “我在。”
    仿佛是聽到了她的祈禱，有人在她耳邊這樣說道。
    艾洛利斯顫抖地將混在血與塵土裏的千回抱起，有眼淚從他的紅眸中滑落，順著下頜，落在千回的臉上。
    源源不斷，卻滾燙溫暖。
    等他意識到不對，已經太遲了。
    艾洛利斯拋下所有作戰的同盟，身後都是戰火與辱罵，他卻義無反顧地順著千回體內龍血的痕跡追尋而來。
    他化作龍形，飛過千裏，卻隻看見了被光影割裂的扭曲世界。
    惡龍不在乎戰爭，也不在乎複仇了。
    他可以什麽都不在乎，隻是想找回他的公主。
    卻在血泊中，發現了即將枯萎的花。
    原本金色的花，已經被肮髒的塵土覆蓋，血將她染成紅色，不辨麵目。
    他不可置信，失控的力量將艾洛利斯撕扯，讓他再添傷痕。
    他卻恍若未覺，隻是小心翼翼地將千回捧起，如同將他自己破碎的心髒拾起。
    卻怎麽也拚湊不完整。
    艾洛利斯哽咽地說不出話，他真的錯了。
    他不該殺人，不該不顧一切的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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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做錯事的代價是千回，他願意永生永世跪在神明麵前懺悔，將她換回。
    千回嘶啞著聲音，一字一句頓道：“不，哭。”
    塞倫也已是強弩之末，他的禁錮魔法終於失效。
    艾洛利斯用破碎的衣袖胡亂擦了一把臉，卻仍抑製不住。
    千回沒有得到他的回答，於是近乎於溫柔地無奈笑了起來，她說：“我的愛麗絲公主。”
    就如同在精靈族禁區內，她也是如此開玩笑地叫他。
    卻始終無法挽回公主的笑顏。
    “別哭啦。”
    他的眼淚將要把她淹沒。
    艾洛利斯終於艱難地扯起笑，仿佛如此就能遮掩淚光：“我不哭。”
    “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千回靠在他的胸膛，聞到了濃鬱的血腥味，與硝煙混合。
    “對不起。”
    “不要記得我。”
    話落，她就聽見奧若拉遠遠呼喚她：“伊薇特！你看到了嗎？我贏了！”
    真好。
    千回徹底無力地墜在艾洛利斯的懷抱之中。
    艾洛利斯感受到她的頭垂落在自己的胸口，他不敢低頭。
    隻是怔怔然喚她：“伊薇特？”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手裏攥著她的手，越來越緊，一時間像是把自己的呼吸也攥緊。
    艾洛利斯驀然笑了一聲，緊接著遏製不住地笑得越來越大聲，火焰從他的身邊蔓延。
    世界都在火焰中燃燒崩塌重塑。
    他的淚也焚盡於火中。
    他最終說。
    我絕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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